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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雖然聽說新君登基不久,但總覺得對方應是個至少三十余歲的中年人。哪怕不是《甄嬛傳》里的陳建斌,怎么也得是《步步驚心》中的吳奇隆啊。殊不知,這帝王看起來也不過二十幾歲樣子,極為年輕銳利,眉眼輪廓深邃,看著有些異域血統似的。
只是……她覺得意外就算了,怎么和皇帝交匯眼神的瞬間,謝小盈發現,皇帝明顯也愣了幾秒?
——宗朔是愣了。
他第一次遇到讓女人抬頭,女人非但不低眉避忌,竟然仰著臉,大大咧咧地與他對視,甚至還敢打量他的情況!
一雙烏黑靈動的眼眸,有著不加掩飾的好奇與探察,最關鍵的是還露出點驚艷的神色。
宗朔一面有種被取悅的虛榮心作祟,一面又感到荒唐:這到底是誰的后宮?
兩人竟就這樣默不作聲地對視須臾,眼鋒交匯,誰也不躲。最終竟是皇后柔聲卻又不乏嚴肅地開口:“大膽謝氏,豈可直視天顏?”
謝小盈這才匆忙反應過來,她連忙低頭叩首,聽起來很是緊張道:“妾不懂規矩,請陛下恕罪。”
皇后顧言薇見謝小盈重新拜下去,松一口氣,唯恐這小丫頭再度觸怒陛下。顧言薇扭頭觀察皇帝神色,說來奇怪,剛剛進殿前還透著幾分火冒三丈的宗朔,被謝小盈看過這一眼,居然顯得有些心平氣和了。他掃量了趴在地上一動不敢動的謝小盈,竟搖頭笑笑,眼神像看什么稀罕的玩物。
果不其然,宗朔再開口,語氣已很平和,只是藏著一點輕蔑:“謝才人,你父親要送你進宮,就沒教過你宮中規矩?”
謝小盈哪里知道自己穿越以前發生了什么?
但她聽話聽音,總覺得皇帝并非質問,倒像是已經咬定主意,判斷她不懂規矩而已。
看來,刻板印象這件事,皇帝也難能例外。
謝小盈早有準備,便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地回答:“妾出身商賈人家,不懂宮廷規矩,請陛下恕罪。”
宗朔與身側皇后對視,露出一副“確實如此”的神色,隨即又問:“那你就不知道,身為嬪御,入宮后的頭等大事,就應該是拜見中宮皇后?”
“……妾……妾不知。”謝小盈趴在地上,想了想,又添一句,“妾初入宮闈,又病了一場,因此內心十分惶恐,再加之四處不識,是以不敢貿然外出,一直在等待陛下與皇后傳召,方敢離開……妾若做得不對,請陛下與皇后降罪。”
宗朔簡直要被逗笑了。
虧他還以為這個商賈女有多大的膽識野心!
也是了,無知者無畏,難怪她在這里都能呼呼大睡,真是枉費自己撂下幾個藩王不管,特地來審她。
宗朔徹底沒了正經心思,有些放松地往椅背靠去,端著宮人奉來的茶,不緊不慢地問:“你做得確實不對,往大了說,你這是藐視皇尊,往小了說,你也是對皇后不敬。你說說,朕該怎么治你的罪?”
謝小盈手指摳摳地磚縫,好半晌才開口:“妾既無藐視之意,更無不敬之心。只是妾魯莽無知,登不上臺面而已。所以……所以妾覺得,陛下罰俸妾一年,小懲大誡,妾定當洗心革面,早日悔改。”
宗朔禁不住輕笑,“耍小聰明?你當朕不知道你有錢?你父送你入宮時,四十余抬樟木大箱,還要豫王府兵為你護送,好大的排場!”
謝小盈有些分辨不出宗朔這句話是玩笑還是認真,控制不住微微抬起頭來,低聲解釋:“都是些吃穿用度的東西,沒有很貴重。”
宗朔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淺碧色的及腰襦裙,一張素白小臉,發髻與宮妃那種高髻式樣不同,只梳了個很尋常的款,看不出半點嫵媚,倒像是個沒出閣的小丫頭片子。
想到這里,宗朔思緒又頓了一下。嚴格來講,謝小盈確實還是個小丫頭。他沒幸過,自然與后宮其他女子截然不同。
“罷了,起來吧。”宗朔不知生了什么心思,反而不再與謝小盈計較。他側首轉向皇后,吩咐道:“你找個得力的女官,改日遣去清云館,好好教一下謝才人規矩,別再這樣給朕的后宮丟臉。”
皇后垂首稱是,宗朔擺手道:“謝才人下去吧,明日別忘了去給皇后問安。”
謝小盈沒想到這樣輕松就能蒙混過關,內心一喜,朝著宗朔與皇后分別一拜,就要躬身退下。
然而宗朔盯著她,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謝氏外貌雖不算出眾,卻偏偏讓宗朔感到有些眼熟,再加上她說話的聲音……
“站住。”宗朔蹙眉凝目,聲音突然沉了下去,“謝才人不敢外出拜見皇后,怎么有膽量去湖邊賞景了?”
第6章 四舍五入  “……他剛剛是不是調戲我?……
宗朔這話一出,大殿內的氣氛陡然冷卻下來。
別說謝小盈,就連皇后都有所察覺,剛剛明明已經打算把事情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宗朔,顯然已經改了主意。正座上的男人目如鷹隼,緊緊地盯著殿中女子,他為君五載,早已不是昔日東宮那個恭謹寬仁的太子,而是一個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輕帝王。
謝小盈“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心里慌得如千鼓錘奏,鑿得她太陽穴都有些發痛。她咬唇猶豫,沉默不言,宗朔便更料準她心思有異。他重重一拍桌案,厲聲呵斥:“說!”
“……陛下……陛下怎么知道的?”謝小盈最終還是壯著膽子抬頭去看宗朔,她久居清云館,攏共就出去過一次。
怎么世間事就這樣湊巧,只一次就能生出枝節?
宗朔望著謝小盈那清嫩面孔,有些不可置信:都這時候了,謝氏居然還有膽量不交代,反過頭來追問自己?
他雙眉恨不得擰在一起,拇指在自己另一邊手指的指節上搓了搓,開口時帶了幾分挖苦意味 :“朕親眼所見,你說朕是怎么知道的?垂絳湖畔,最愛無情山水。小女子豪言,朕可記得清清楚楚。”
謝小盈渾身冷汗都快落下來了,皇帝不僅撞見了她、記住了她,居然還聽到了她那天說的話?
然而,經宗朔這樣一提醒,關于那天的記憶也在謝小盈大腦中變得無限清晰起來。山窮水盡時,謝小盈靈光乍現,竟自己找到了一線轉機。轉瞬,她毫不躲閃地抬起頭,澄澈的目光撞進宗朔眼底,說不上是心虛還是鎮定,但至少眼神赤誠。
“回稟陛下,妾確實不敢貿然離開清云館,生怕有違宮規。但妾入宮以來,確實悶閉已久,是以大著膽子借了宮娥裝束,才偷偷潛出去過那一次。倘若陛下當真親眼見到妾,想來應記得,妾那日穿著,與尋常宮人無異……何況,妾都不知道,那個湖還有個名字。”
謝小盈前番還算認真解釋,轉到最后一句,卻帶出幾分委屈撒嬌的意思,仿佛她自己沒做錯什么。宗朔感到荒謬,直接反問:“你的意思,朕詰問你還問錯了?”
“不敢不敢。”謝小盈重新俯拜下去,“妾的意思是陛下誤會了,妾并非有意欺瞞陛下與皇后殿下,也沒有這個膽量。只是……妾總共就偷偷摸摸做了一次壞事,哪想到和陛下這樣有緣分,竟就被揭穿了。”
宗朔自己都沒察覺,他原先一腔提防,被謝小盈這樣三言兩語的打岔,說到最后竟然不剩什么怒意了。他垂目看著謝小盈身影,逸出一聲哼笑,“謝才人倒會大事化小,你不拜皇后,佯病深居,御前欺君,到頭來膽敢說自己只做了一次壞事?”
“不知者不罪。”謝小盈道理條條,“妾明知故犯的事,只有溜出清云館這一件而已,妾眼下也知道了,妾原來是可以自己離開清云館的,所以四舍五入……”
“四舍五入,你還沒錯了是不是?”宗朔打斷謝小盈嘀嘀咕咕的話,似笑非笑地望向她。
謝小盈說話時不知不覺就直起腰,抬頭發現對上了宗朔目光,這才趕緊又拜回去,“不是不是,妾有錯,請陛下責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