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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百川無奈地笑:“比鴻門宴還不如呢,去鴻門宴,至少還有口吃的,去那,你知道等著你的是什么?”
聶九羅:“那還去?”
蔣百川說:“瘸爹是老人了,多少年的老伙計,同伴遇險了,能不救?九一年,第一次走青壤,大家喝了酒、發了誓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聶九羅沒吭聲,這舊事,她聽蔣百川說過。
簡言之就是,個人和家族的運道,是跟時代和國運連在一起的,所謂國泰才能民安,解放前的百十年,國家遭難,小老百姓朝不保夕的,飯都吃不飽了,哪還有那個人力精力“走青壤”啊,解放后又是破四舊又是搞運動,青壤之說,更是沒人提了。
蔣百川生于六十年代中后期,那年月,教育是鐵定給耽誤了,當然,他自己也不重視,覺得獵戶嘛,靠山吃飯,一門手藝管到老。
不止是他,他身邊的一群大小朋友,也都這么認為。
然而有些行當能在新時代煥發新生,有些行當,是注定要漸漸退出歷史舞臺了,一九八八年,《中華人民共和國野生動物保護法》修訂通過,一九八九年三月一日正式施行。
忽然間,野生動物要保護了,資源屬于國家所有了,私自打獵牟利是違法的了。
蔣百川傻眼了,他周圍那群“讀書無用論”、除了打獵半點技能都沒的朋友,也傻眼了。
瘸爹更是唉聲嘆氣:華嫂子的爹娘本就嫌棄他沒個上臺面的工作,現在好了,連上不了臺面的碗都端翻了。
有人提議“管他娘的”,保護法在北京,老林在身邊,這頭打獵,千里之外怎么可能知道,蔣百川覺得不可行,違法是要坐牢的,而且法律只會越來越完善、施行的力度也只會越來越大。
斟酌再三,蔣百川說:“咱們走一趟青壤吧。”
第37章 6
現在想起來,蔣百川還無限感慨:那一年,可真是生瓜蛋子走青壤,刀家的耍不好刀,狗家的運不好鼻子,全村秘密知會了一圈,只不到二十號人愿意豁出去一試,臨時培訓是靠上了年紀的老人回憶和祖上留下來的、文ge時沒被燒的一些手寫本。
他說:“瘸爹是元老,沒消息沒法救也就算了,現在有音了,要是不管不問,像話嗎,擱其它人看了也心寒啊。再說了,這決定不是我一個人做的,我也問過邢深他們的意見。”
這不是救不救瘸爹的問題,這事的本質是救不救同伴,每個人都是“同伴”,都可能面臨同樣的困境,現在投了瘸爹一票,就等于投了未來可能落難的自己一票。
聶九羅:“那我是……到哪里?板牙還是石河縣?”
“先到石河吧,具體的我晚點再聯系你。”
聶九羅嗯了一聲,行將掛電話時,忽然心中一動:“蔣叔?”
蔣百川:“啊?”
“當年我媽在青壤出事,你親眼看到的?”
蔣百川一愣:“怎么問起這個了?”
然后說:“看見了,被地梟撕咬著拖走了,血拖了一路,我們跑不過畜生,沒追上,后來只找回一只鞋。你爸差點發了瘋,要不是幾個人摁住他,直接往黑白澗沖了……怎么突然問起這個了?”
聶九羅說:“沒什么,隨便問問。”
***
雀茶一個人打車回了別墅。
原本,她是和大頭他們一起回的,車進市里的時候,蔣百川打電話來說,地下室太小、已經不適合孫周了,要給他換個地兒。
而換的地方,顯然不方便讓她知道,于是車子靠邊,放下孤零零一個她。
雀茶心里很不是滋味,倒不是多稀罕參與,而是這種“用得著時是寶,用不著時當草”的感覺,可真特么艸蛋。
走近別墅,無意間抬頭,看到樓頂上站了個人。
邢深?
她離開的時候,老刀也驅車帶邢深離開了,她還以為再見無期了呢。
雀茶那陰懨懨的心情一下子被點亮了,仰頭沖著他喊:“邢深,你往里站點啊,別掉下來!”
邢深低頭看,還微微把墨鏡抬起了一些、以避免鏡片顏色干擾。
他看到樓下人形的柔光,有著線條婀娜的輪廓,從聲音里,他聽出這是雀茶,她的光是有顏色的,淺淡的雀色,很容易讓人想起“黃昏雀色時”這句話。
他頭一次看到這句話時,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查了書典也查不到,于是想當然的意會,雀色,就是柔和淺淡的黃昏色。
黃昏雀色,很淡的溫暖和寧靜。
阿羅不一樣,阿羅是月白色,很多人認為月白就是白,其實是一種很淡的藍,離得很遠的冷月亮上帶的那種若隱若現的藍——阿羅就是那輪冷月亮,高高掛在離他很遠很遠的地方。
身后傳來蹬蹬的腳步聲,雀茶已經一口氣沖上來了:“邢深你……你,往后退兩步,邊上沒欄桿的,你你……別往前了,老刀呢,老刀沒看著你啊?”
邢深失笑,雀色的柔光里,肢體的動作笨拙又緊張,這就是手足無措了吧。
他說:“我沒關系。”
雀茶膽戰心驚:“你還是下來吧,這頂上沒欄桿的!一吹風就……”
說著話,風就來了,雀茶條件反射般蹲下身子,生怕站得舒展點、就被風給吹跑了。
***
邢深在客廳的沙發里坐下。
廚房里,雀茶翻箱倒柜,忙著給他準備喝的:“邢深,這里有白桃烏龍,茉莉紅茶,也能現榨橙汁,梨汁,還有咖啡,你喝什么?”
邢深:“來杯咖啡吧。”
雀茶應了一聲,興奮地忙活開了,有那么一瞬間,心頭掠過一絲愧疚:她這么開心雀躍,是不是有點對不住蔣百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