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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上出現了狗牙左眼傷口的特寫,依舊是被白繭絲密密纏裹,攝像者喘息粗重,聲音也有點異樣:“我拍的是他瞎掉的這只眼,之前眼球已經完全損壞了,現在仔細看,這層繭膜已經鼓脹起來了……”
為了讓觀看者感同身受“鼓脹”的效果,鏡頭轉成了平視,而的確像所描述的那樣:那層繭膜底下如同充了氣般,一點點往上脹起,眼看就要脹裂開來……
手機響了,睡前開的是振動,所以沒音樂,只是在桌面上嗡嗡振著,像只躁動的蛤ma。
蔣百川怕吵到雀茶,匆匆關了視頻,抓起手機去了陽臺。
夜色正濃,但城市畢竟是城市,徹夜不息的燈火稀釋了黑夜,低處的馬路上車來車往,遠處,隱隱能看到大雁塔厚重的輪廓。
電話是山強打來的,說得又急又快。
蔣百川靜靜聽完:“非正式渠道?”
“是啊蔣叔,是不是挺耐人尋味的?就是在微信群、朋友圈還有論壇發了,壓根沒上官方渠道。還有啊,說是報過警了,公司方面著急、自發懸賞尋人,但是,我托派出所的朋友打聽過了,沒誰接到過報警。報警,夢里報的警吧。”
蔣百川嗯了一聲:“然后呢?”
山強有點遲疑:“我跟大頭商量著,也假裝是知情者,去跟對方接觸接觸。老話不是說嘛,山不來找我,我就去攆它……”
“山不來找我,我就去攆它”,這句子化用的,還挺活潑鄉土。
蔣百川輕輕笑了笑。
從聶二手中接收炎拓等三件“貨”已經兩周了,不得不說,兩周過去,如進了死胡同,毫無進展,以至于大部分人都散了,板牙只留了華嫂子等四五個看家保潔的。
狗牙昏著,孫周在“治”著,炎拓倒是招了,招得無懈可擊——他名下產業眾多,得益于他有一個會賺錢的老爹,他非但有個中藥材經銷公司,還有源頭的種植農場;他的母親林喜柔,真的是個臥床多年的植物人,照片都拍回來了,是個干癟萎縮、行將就木的小老太太;電話來往多,真的是因為炎拓是個孝子,護工經常跟他溝通林喜柔的身體狀況……
無解可擊,有兩層含義,一是的確真實可信;二是對方把局做得太完美。
蔣百川直覺是后者,炎拓身后這池水,比他想得要深,深得多。
他沉吟良久,才說了句:“接觸是應該接觸的,但要好好計劃一下。”
***
砂鍋的蓋被沸熱的水汽頂得砰響,銀耳羹好了。
盧姐熄了火,盛出一碗放在黑漆繪金的盤上,托了出來。
這是幢民國時留下來的三合院老宅,但并不嚴格遵守當年的建筑形制,有點中西合璧的意味,正房是二層的小樓,房址鬧中取靜,一仰頭,就能看到中心城區的商廈。
盧姐是做家政的,原本只上門服務,年前接了這單,中介說,有個年輕的女客戶,姓聶,要找個住家阿姨,薪水開得高,活還不重,也就做做飯、洗洗涮涮什么的。
盧姐果斷接下了,上手之后,她覺得自己確實幸運:住得好,吃得好,活計少,客戶還性子隨和……
這種好事,燒高香都燒不來。
聶小姐上個月去了陜南采風,可能是受了涼,回來之后,一直感冒咳嗽,盧姐每晚都給她熬銀耳羹,清嗓子,也潤肺。
外頭正下著雨,下得還不小,好在屋子外頭都有雨檐,圍著院子匝了一周,雨檐遮擋的地方修成步廊,去哪屋都淋不著,盧姐順著檐下的步廊走到正房前頭,推門進去。
一樓是客廳,沒開燈,不過不影響視物,因為二樓的光透下來,給廳左那道螺旋的樓梯灑上了幽微的亮。
盧姐順著樓梯往上走,這個聶小姐,是做雕塑的,各種類型都涉及一點,但主中國傳統泥塑,二樓就是她的工作室兼起居室。
一上二樓,燈光就亮了許多,這里做成通透的大開間,無遮無擋,兩張極大的臺子,一張是工作臺,放斧頭、鋸子、錘子、鐵絲、龍骨木架、塑刀等林林總總,外行看了,會以為是木匠的作業臺;另一張是雕塑轉臺,中間有個轉盤,雕塑擱上去,三百六十度旋轉,省得人圍著塑像修容時繞來繞去地費力。
除此之外,屋子各處,高高低低,都擺著雕塑,有成品,有進入陰干期的,也有她做到一半忽然不滿意、暫時擱置的——她會拿透明大塑料膜把泥塑包罩起來,定期噴水以保持可塑性,以待將來某一日,突然又有了想法、續上再來。
……
聶九羅沒有在忙,正安靜翻看一本影集,她已經換上了入睡前的珠光銀絲緞睡袍,坐姿很愜意。
盧姐把托盤放在一邊,朝影集上瞥了一眼。這是老影集、老照片,照片邊緣都已經泛黃了,上頭兩個人卻是年輕而生動的。
聶九羅看的這張是婚紗照。
盧姐立時就從面容眉目間撲捉到了他們和聶九羅的關系:“呦,這是你父母啊?”
聶九羅嗯了一聲,把照片側向盧姐:“跟我長得像嗎?”
盧姐連連點頭:“像,你也會長,父母好處都占到了。”
聶九羅笑,還伸手摸了摸臉:“是嗎?”
家政公司對員工的要求,是多做事少開口,尤其別打聽雇主的私生活,再加上聶九羅還總外出采風,是以盧姐在這干了不短時間了,對她的家庭生活依然一無所知。
不過,也是時候能拉拉家常了,而且,看聶九羅言笑晏晏的,對這話題似乎也并不反感。
“他們……不跟你住一道啊?”
聶九羅說:“我媽很久之前出意外死了。我爸太傷心,走不出來,跳樓了。”
盧姐猝不及防,腦子一時卡殼,說了句:“好男人啊。”
話一出口,恨不得自抽兩個耳刮子:人家爸媽這么慘,她夸“好男人”?
她磕磕巴巴解釋:“不是,我看電視里,男的死了,一般隨著殉情的都是女的,反過來的少——你爸……是個講感情的人啊。”
聶九羅看向照片,話說得不咸不淡:“好男人……可能是吧,好父親就未必了,跳樓的時候,大概忘了自己還有孩子要養了。”
盧姐尷尬到無以復加:這話,她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往下接。
聶九羅意識到了她的困窘,抬頭向著她一笑:“沒事,我不忌諱這個,對我爸也沒意見,發個感慨而已。”
她是不忌諱,但盧姐看來,這算是重大“工作失誤”了,她訕訕地又搭了兩句話,逃也似地下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