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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拓回到旅館的時候,已經過了夜半。
除了紅底白字的店名燈箱還亮著之外,場院內一片漆黑,連狗都不叫了——聽到車聲,它把腦袋略抬起些,又慢吞吞地、無趣地耷了回去。
炎拓停好車子,徑直走向房間。
離開之前,他記得洗手間自己是給留了燈的,而今漆黑一片,不過這也正常,狗牙一貫不喜歡燈光,說燈泡晃晃地掛在那兒,像個太陽,叫人惡心。
他打開門。
門開的剎那,他突然精神緊張:這屋里不對勁。
是不對勁,很快,他就看出異樣來了:屋里當然是一片漆黑,但在屋子的中央,有更黑的一團人形輪廓,搖搖晃晃。
他喝了聲:“誰?”
同時飛快地伸手撳下燈開關,為了方便住客,開關就設在進門右首邊。
燈亮了。
燈下有個人,居然是聶九羅。
她的狀態很糟,面目慘白,精神恍惚,衣衫不整,更可怕的是,她的臉上、身上都是血,連頭發上都是,打著結縷。
炎拓腦子里一嗡:狗牙惹禍了。
看見炎拓,聶九羅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跌跌撞撞就朝著他過來,但她走不穩,只走了兩步就直挺挺栽了下來。
炎拓條件反射,一個箭步上前扶住她:“聶小姐,你沒事……”
話還沒說完,就覺得上腹部輕微刺痛,像被什么叮了一下。
他腦子里警鐘大作,瞬間想起瘸腿老頭插進他脖頸的注射針筒:里頭裝的不是普通的麻醉劑,一般來說,麻醉劑都是靜脈注射,很少肌注,因為肌注生效太慢,但那枚針筒里的針劑,只推壓了那么一點,還是肌注的方式,就讓他睡死過去幾乎長達十個小時。
那枚還留有大部分針劑的針筒,他小心包好、收進了行李袋里,原本是想著回去之后找專業的人化驗一下……
他想把聶九羅推開,遲了一步,針劑已經一推到底,反而是聶九羅一把搡開了他,借力站定了身子。
炎拓踉蹌著退開兩步,也顧不上聶九羅了,迅速拔出針筒扔掉,然后摁向插針處:這針劑真是霸道,只須臾間,那一片都已經僵麻了,而且,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這僵麻像一團潰散的螞蟻,正四下蔓延……
聶九羅甩開手里的東西,那是一塊濕毛巾,她看向炎拓,同時理出一撮頭發,沒事人一般擦拭著上頭的污穢:“我沒事,狗牙的血,不是我的,不用擔心。”
媽的!
炎拓心里慪得幾乎要吐血,迅速反手從后腰拔出槍,然而,拔槍時胳膊尚有力道,舉槍時,整個前臂都麻了,指節一個痙攣,槍脫手落地,咣啷一聲滑出去丈許遠,反而離著聶九羅近了。
他跨步想去撿槍,腿關節也麻痹了,步子一跨反栽趴在地,聶九羅也不去管他,拎起邊上的一把椅子過來,端端正正杵地,然后坐上去。
炎拓用盡渾身的力氣,伸手去夠那把槍,顫抖的手指剛挨到槍把,聶九羅一腳踩了下來,把他的手連同槍把都踩在了腳下。
她穿的是短靴,靴底很硬,靴皮锃亮,靴筒處,露著一截細白的腳踝。
炎拓抬起頭。
聶九羅坐在椅子上,向著他俯下身子,垂落的長發有幾縷搭在了他的肩上。
她說:“你可真不該把我請來。”
第15章 14
凌晨一點多,秦巴山脈腹地。
林木蔥蘢,濃蔭蔽天,深夜本就是漆黑的,這里尤甚,說是“伸手不見五指”也不過分。
然而,就在這樣一個被古人稱為“狐貍所居,豺狼之藪”的荒僻所在,此刻,有一隅卻有雜亂亮光透出,伴著隱隱人聲。
亮光來自不同的光源:營地燈、照明棒,以及狼眼手電。
十幾個年齡在二十到四十歲之間的男女,正就著亮光打包行李、收納帳篷。
一個小個子的年輕人從登山包中拽出揉成一團的橘紅色沖鋒衣,抖開了穿上,又套上花哨的魔術頭巾,嬉皮笑臉地問對面一個穿軍綠色短袖、肌肉鼓鼓的男人:“老刀,看我,我是來探險徒步的大學生,像不像?”
邊說還邊風騷地三百六十度轉圈,以便老刀全方位賞鑒。
老刀其實不老,也就三十不到,皮膚黝黑,一張國字臉棱角分明,他正用牛皮包裹手中的56式軍刺,聞言斜乜了眼:“像,真像,像個鳥。”
說著軍刺一抽,作勢就要扎過去:“豬鼻子塞蔥,裝什么象!”
小個子早料到他這一出,嗷一聲竄出去老遠,站著嘎嘎笑,邊上有個凈白面皮的女人看不過去,“噓”了一聲,低聲呵斥:“鬧什么!蔣叔打電話呢。”
小個子心下一凜,趕緊收了聲,合掌過頭四下亂拜示意“莫怪”,然后溜回原位。
老刀斜了他一眼,目光中盡是幸災樂禍。
小個子悻悻的,理了會背包之后,向斜后方看過去。
那里,幾十米遠的地方,有個小山包,上頭站了個人,正在打電話,因為有點逆光,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是個中等身材的男人,腰桿挺得很直。
小個子拿胳膊肘碰了一下老刀:“哎,你說,不是說要在山里待半個月嗎,怎么才過半就急著回去啊?”
老刀一句話嗆得他沒言語了:“怎么,回去還不好?你是愛上這了?”
***
蔣百川正通著話,看到邢深從坡底上來。
邢深約莫二十七八年紀,身材高大,偏書生氣質,即便是在這種地方,看上去都斯文謙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