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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很多年以前,得追溯到清末了,興壩子鄉(xiāng)還只是個無名小山村,那時候不分什么鄉(xiāng)東鄉(xiāng)西,離著村子十來里的地方,有個大沼澤,如季節(jié)性的皮膚癬:冬天凍硬板結(jié),夏天則泥濘不堪,不知道吞噬了多少失足的雞、鴨、豬、甚至于人,溫度稍稍一高就臭氣熏天。
村里有戶人家,住著個老婆子和兩兄弟,有一年秋涼的時候,差不多也正是現(xiàn)在這個時候,老大背了山貨,去城里趕集。
去城里得經(jīng)過那片大沼澤,平時大家都是繞著走的,但是老大圖方便,覺得九月了,大沼澤不那么軟了、可以過人。
這一過,就再也沒回來。
人不能就這么沒了,老二安慰了母親之后,循著大哥走過的路去找。
他在大沼澤里找了三天三夜,沒找著老大,卻遇著一個破衣爛衫、蓬頭赤腳的年輕姑娘,姑娘自稱是隨家人投親,半路遇到土匪、被沖散了,一直在山里瞎摸亂走,已經(jīng)好幾天沒吃東西了。
老二見姑娘可憐,就把她帶回了家。
鄉(xiāng)下人好客,老婆子雖然還在為大兒子的失蹤而傷心,還是強撐著給姑娘燒了洗澡水,又把她換下來的臟衣服抱去洗,洗著洗著,忽然發(fā)覺不太對。
這姑娘的衣裳,有的偏大,有的偏小,大多是破舊的,唯一一件看著像樣點的,是條黑土布褲子,而這條褲子,是男式的。
老婆子記得,大兒子出門的時候,就穿著這么一條褲子。
那年月,鄉(xiāng)下人的衣著都簡單,黑土布褲子屬于爛大街的款式,老婆子怕自己看錯了,又去查褲邊的針腳:兒子的衣服都是自己縫的,自己的針腳,自己當然認識。
這確確就是老大的褲子,往水里一浸,水中浮上一層泛腥味的血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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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兒,聶九羅忍不住夸了句:“講得可真細致,可以去寫書了。”
她原以為老錢這樣的大老粗,講故事屬于粗枝大葉型的,沒想到娓娓道來,畫面感這么強。
老錢回答:“因為記得牢啊。我小時候在興壩子鄉(xiāng)過的,我姨婆拿這個當睡前故事……我的天,那時候鄉(xiāng)下老停電,黑咕隆咯,你想,點著根蠟燭,講這種故事,我成宿成宿地睡不著覺。”
聶九羅笑:“你姨婆心可真大,怎么給小孩兒講這種故事。”
老錢也有同感:“那時候小孩兒糙養(yǎng)唄,一時講鬼一時講狼的,現(xiàn)在都不講咯,現(xiàn)在孩子金貴,怕講了有啥……童年陰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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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子去問那姑娘,姑娘說,褲子是在山里撿的,離著褲子不遠的地方,還有只散了架的草鞋呢,草鞋上稀稀拉拉的也都是血,因為沒找到另一只、湊不了對,她也就沒撿來穿。
但具體是在山里什么地方,她不認路,說不上來。
這鐵定是遭了虎狼了,老婆子大哭一場。
也只能大哭一場了,山里人嘛,靠山吃山,吃久了山,偶爾也被山吃,不算稀奇。
家里少了口人,好在很快添補上:姑娘無處可去,留下來給老二當了媳婦。
不過,老婆子并沒有很高興:她家老二長得蠢笨,這姑娘卻太水靈漂亮了——她有經(jīng)驗,這樣的結(jié)合長久不了,這女的八成是個潘金蓮。
村里人也說,這小媳婦看著就不安分,不定哪天就偷了男人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小媳婦和老二過起了和和美美的小日子,試圖調(diào)戲她的下流胚子全在她面前吃了閉門羹,非但如此,那些得罪了她們家的人,隔不了三五天,家里必有倒霉事發(fā)生:不是雞被擰斷了脖子,就是燒飯的鍋被打掉了底。
于是又有傳言說,這小媳婦是山精木魅,身上有著詭異的本事呢。
老婆子初時也有點怕,后來想開了:管它是精是怪呢,只要是護著自家人、不害自家人,其它的,就隨便吧。
就這么過了一兩年,除了小媳婦肚子始終沒動靜、略有遺憾之外,倒也太平無事。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有一天村里遭了大災,還一連遭了兩:先是地震塌屋,然后是天雷劈著了山林,林里起了大火,火借風勢,如一張流動的火毯,把整個村子都給裹蓋上了。
也闔該小媳婦倒霉,那天老婆子和老二下地干活,就她一人在家做飯,先是被房梁砸癱在地動彈不得,然后又眼睜睜看著大火將自己吞噬。
等被人救出來的時候,她差不多已經(jīng)被燒成了喘著殘氣的一截木炭,全身焦黑,身體往外滲著帶黃膿的血水,只眼睛里晶晶亮的,那是還會流眼淚呢。
老婆子和老二哭得呼天搶地,小媳婦倒還鎮(zhèn)定,氣若游絲地說,自己死也就死了,就是沒給這家留個后、不甘心,她要看著老二續(xù)弦生子,才能閉得了眼。
一時間,遠近十里八村,都交口稱贊這小媳婦的“德行”,還有人張羅著要上報縣里,給她立個牌坊——這些都是題外話,總之是,老二很快重建了屋舍家院,也很快又娶了一個。【聶九羅:呵呵,男人……】
新媳婦不漂亮,但身子壯實,忙里忙外,家務農(nóng)活都是一把好手,不到一年就懷了胎,這期間,一截木炭般的小媳婦,就躺在偏屋里,不吭氣,吃得也少,靜靜等著閉眼。
一朝分娩,得了個大胖小子,一家人歡天喜地,老婆子忙著照顧新媳婦,老二去給小媳婦報喜。
老二這一去,跟老大似的,沒見回來。
老婆子等得心焦,自己去偏屋找,這一找才發(fā)現(xiàn)屋里空空如也,木窗子支棱著,黑漆漆的窗外卷風卷雪,窗框上還滴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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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兒,老錢問了句:“聶小姐,你猜是怎么回事?”
聶九羅想了想,大晚上的,卷風卷雪,又是靠山的小村子,一般冬天的時候,狼在山里找不著食,就會冒險往村里進——魯迅的名篇中,祥林嫂的小兒子阿毛就是這么被狼給叼走的。
她說:“我猜一定不是狼。”
老錢驚訝:“為什么?當初姨婆讓我猜,我們小孩子都猜是狼。”
聶九羅笑:“就因為大家都會猜說是狼,這么好猜,讓人猜還有什么意思呢。”
這話有點拗口,老錢一時沒回過味兒來。
不過,這聶小姐是說對了,姨婆當時也說:“我就知道你們要猜是狼,你們這小腦子哦……這世上比狼可怕的東西,多得多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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