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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神間,人已經來到二樓包間,眼前眉尾輕揚,眼如燦星的男人,確實是唐寅無誤,據傳他被一名叫做黃天霸的死士所殺,割了頭顱換取懸紅,傳聞顯然有錯。
滿江紅有如平地一聲雷,震亂整個局面,江寧一場價值二十萬貫的逼殺過程傳遍天下,之后唐寅的死才會引起軒然大波,金人、秦檜、朝廷相繼追封他,而他卻穩坐釣魚臺,退居到幕后,還網羅軍士做為手下。
牛貴的身份讓梁紅玉戒心猛起,回想韓世忠來壽春府另外一個目的,唐寅派人接手這間應為朝廷耳目的五山樓,究竟是無意,還是有意為之,若是有意他想做什么?
不信賴朝廷,想要自組一支抗金的義軍嗎?
寫了滿江紅,經歷過重重追殺,被逼離了江寧的唐寅,迫切要痛飲金人血的唐寅做得出這種事,但他是從何得知這群密探的存在?在韓世忠告知前,梁紅玉根本不知皇城司底下有洗馬局存在,她爹亦不曾聽聞過。
謎一般讓人看不清的娃兒,遙記當年她爹曾這樣形容唐寅。
那年她曾遠遠偷看扛著裹上人頭的血布包的少年,她比少年大上幾歲,卻覺得少年歷經滄桑,遠比她來得成熟,至今她仍記得少年將頭顱倒在地上,彷佛只是獻上兩只野味那般稀松平常的鎮定模樣。
而這或許正是,當韓世忠為唐寅著急,擔心他逃不過綠林人追殺時,梁紅玉相信唐寅會有驚無險躲過此劫的原因,所以聽到唐寅的死訊,她比誰都要來得震驚。
「既然沒死為什么要躲躲藏藏,知不知道你的死訊澆熄多少義士的熱血?」
證明她是對的,那個像是踏過尸山血海而來的少年,閻王想要收走他的命沒有那么簡單,卻氣憤他一聲不吭地死遁,明明兩人關系淡薄如水。
「不出此下策,紅娘子認為伯虎能活著站在這邊與妳說話嗎?」
由結果論來看,唐寅大獲全勝,過程卻是驚險萬分。
「既然打算隱姓埋名,為何又到壽春府來,你可知道五山樓原本是朝廷一個據點,專門用來打聽民間輿情,不管你接手五山樓有何用意,但在柔福帝姬準備嫁與秦檜的當下,只會讓人覺得你居心叵測。」
把話撂明,梁紅玉想知道唐寅的真心。
「明人不做暗事,伯虎確實別有居心,這趟來壽春府就是為了攔阻花轎進江寧城,柔福帝姬不能下嫁秦檜,更不該死在朝廷手中。」
一一點出要害之處。
不等梁紅玉發問,唐寅請她坐下,將自己如何與柔福帝姬相識,在江寧于汴京三番兩次得她相助,又輾轉從李鶯口中知悉,新皇賜下白綾要柔福帝姬自我了斷,種種因素讓他無法見死不救,決心鋌而走險,卻含糊其詞將洗馬局的事帶過,錯置時間序列,彷佛所有行動皆是臨時起意。
認真去想,不難發現唐寅的話漏洞百出,但梁紅玉同情柔福帝姬,白綾又是從她手中送出,即便她并無逼迫之心,仍不免心存愧疚。
聽到唐寅是來營救柔福帝姬,便將疑心拋到腦后。
「我能幫你什么?」
唐寅不惜暴露行蹤,冒險將她叫來五山樓,用意不言可喻。
「紅娘子既然是朝廷特使,伯虎自然不能要求妳違背皇令,只希望妳能行個方便,當伯虎接走帝姬時,妳能攔阻韓將軍追根究底。」
堂堂帝姬死在壽春府,為了給雙邊的人一個交代,陳卞必然會找來仵作驗尸,而韓世忠也會派人確認,帝姬是女兒身,公主遺體更不容兒郎褻瀆,韓世忠信得過,近柔福帝姬身又不會招人非議的,非梁紅玉莫屬。
在人心浮動的壽春府,收買仵作容易,買通剛正不阿的梁紅玉難如登天。
唐寅考慮再三才決定親自現身與她一談,君子欺之以方,與其在背后算計,不如大大方方向她求助。
「回答我幾個問題,我就幫你這個忙。」
附加條件,但兩人皆知無論唐寅答或不答,梁紅玉都不會反悔。
「請說。」
等價交換最好,唐寅不希望日后行動一再受到人情拘束,以債養債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七年前唐公子人在何處?」
那是方臘如秋風掃落葉席卷江南,進犯杭州的一年。
「呂家鎮。」
梁紅玉心驟然停頓,地方對了,那年她爹正是駐扎在呂家鎮內。
「唐公子是否曾割下兩名方臘的將領獻于朝廷的駐軍。」
即便心里認準唐寅的身份,她仍是小心求證。
「那位梁將軍就是令尊?虎父無犬女,我早該想起。」
兩相聯想,唐寅便推敲出梁紅玉是當時駐軍將領的后人,原本她是父親延誤軍機獲罪才成了罪奴,唐寅來到大翎第一次殺人,就是為了阻止大翎軍士屠鎮,意外改變梁紅玉的一生。
再看向她時,眼神更加柔和。
「你還記得我嗎?」
受到唐寅的眼神鼓勵,梁紅玉冒出不得體的話。
曾經爹告訴她和娘親,他寧可被朝廷降罪也不愿下令屠殺無辜的百姓,要一家人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娘親抱著她哭了一回又一回。
她為爹爹感到驕傲卻又害怕得無所適從,眼淚止不住地掉個不停,擔心被爹爹看見,只能躲著偷哭。
直到那位少年送來叛軍將領的人頭化解梁家的為難。
爹爹與娘親相擁而泣,無暇關注唐寅的去向,只有她撐住一把,抱著一把紙傘,在大雨中尋找少年的身影。
「喂,好大的雨,你這樣淋著會受風寒的。」
跑了一小段路才找到人,她喘著大氣,卻怕將少年嚇走,刻意壓低聲音叫喊。
少年沒有說話,不回頭,將那只破皮,遍布傷痕的右手舉高,懶懶地揮揮手。
但少年的眼神與染血的手卻從此烙進她的心里。
「不記得了,當年我們見過面嗎?」
七年后,少年與唐寅的臉重迭在一塊,沒變得更為清晰,反而加倍模糊。
一定是因為梁紅玉的淚水在眼眶打轉,將視線轉花,把人給哭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