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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將軍還不說出暗號試上一試,說不定這兩個孩子就是洗馬局接頭的密諜。」
故意調侃韓世忠。
韓世忠暗自腹誹,懷疑是不是李綱說錯了地點,或是哨站從五山樓遷到別處去。
但銜命在身,韓世忠不得不試上一試,白了梁紅玉一眼才從兜里掏出一把銅錢,數了二十一個,在桌面排成三列,再從最上一方中間取走一枚銅子,才攏齊塞到蘇修手中說:「小娃兒跟你打聽件事,我想買馬,要到哪才有馬賣,我不要生嫩的馬崽子,要的是懂得認路識主的老馬。」
銅子的排法是暗記,話是暗號,洗馬局的探子自有一套回話。
「多了,打賞五文,問事只要十文。」
蘇修忠實履行唐寅的教導,退了十文錢給韓世忠。
「買馬,客倌得去馬市子,在草原上不堪奔馳的馬只會成為狼嘴里的肉,建議客倌還是買匹年輕力壯的好馬。」
看著蘇修正經八百勸告韓世忠,梁紅玉當場便笑了。
揮揮手讓蘇修離開。
「這就是韓大將軍說的潛藏在壽春府的一大助力?」
「喝妳的酒。」
惱羞成怒,韓世忠連喝了兩杯,猶覺得不解氣,抓起整壺酒往嘴里灌。
「再拿一壺酒來。」
明明李綱說了,洗馬局的頭首辦事不力,他準備將人手收回,再尋一個適當的主官管轄,莫非這名頭首有了防范先行將人撤走?
等蘇修送酒來,韓世忠再問:「小娃兒你在五山樓做事做了多久?你們家掌柜的呢?」
蘇修卻是再張手索要十文錢,在照足規矩之前,蘇修不會透露半個字。
「今日便是第五天,東家盤下五山樓后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伙計,才叫我和牛哥充充場面,順便學點待人接物。」
按照唐寅的說法他們現在是酒肆實習生。
十文錢能買到的話不多,而不該說的話,再多的銅子蘇修也不會透露半個字,縱然唐寅沒有特別告誡、禁止過,但連曾牛都懂得拿捏分寸,他更不會口無遮攔。
「怎么只剩你一個人在看店,曾牛呢,又溜出去耍了是不是?」
聽到暴跳如雷的罵聲,蘇修指了指聲音的來處說:「我們掌柜來了,客倌想知道什么事可以問掌柜的,他不收問事費的。」
韓世忠、梁紅玉循著聲音望過去,兩人眼睛全直了,那人不就是陪在唐寅身邊的護衛,狗鼻子嗎?
「韓將軍、紅娘子沒想到會這壽春府遇見兩位,老狗給兩位請安了。」
狗鼻子臉上不見一絲慌張,走到韓世忠與梁紅玉面前行禮。
看見狗鼻子,不免讓人想起為國捐軀的唐寅,聽聞曾經并肩作戰的兄弟亡故,韓世忠悲從中來大醉了一場,李綱以唐寅之名出賞格時,韓世忠不以為意,還為唐寅入了朝廷的眼而感到高興,想不到竟替他招來殺禍,為此,梁紅玉沒少埋汰他,暗諷他夠兄弟,在兄弟兩肋上插滿刀子。
再見故人,想起往事,韓世忠又羞又愧一時說不出話。
「離開汴京后,我就想找點小營生,正巧來到壽春府時,碰上五山樓要盤讓,我便接了下來,誰知大廚和跑堂的全不干了,只好叫這兩個小娃兒硬著頭皮上。」
狗鼻子撒起謊來臉不紅、氣不喘,就在幾天前,唐寅故技重施又挖了洗馬局一處墻角,這次連同產業一塊吞了,破嗓子將探子全數抽走,留下一間空的五山樓交給狗鼻子處置。
樹倒猢猻散,看見唐寅的隨從自謀生路,韓世忠的愧疚更深了,梁紅玉眼里的怒氣再藏不住,她才從爹爹口中問出杭州舊事,想著下次再見唐寅時,好好問問他,如果他就是當時的少年,便按爹爹吩咐將人領至山東,梁家上下得當面謝過唐寅。
梁家救命恩人,前途似錦的才子卻被朝中的相公,以號召天下義士為由給捧殺了,白白助長金人氣焰不說,還令大翎損失一位未來抗金中堅,而這個口口聲聲說唐寅是他兄弟的莽夫,像是怕唐寅死得不夠快似地,居然一旁搖旗吶喊。
「害得唐寅家破人亡,仆散奴逃,不知韓大將軍作何感想?想必是心中大暢?」
冷嘲熱諷,梁紅玉跟韓世忠卯上了。
兩人在五山樓大打出手的三個時辰后,貼身服侍柔福帝姬的宮女,摘下面紗,換上布衣荊釵,頂著一張爬著紅疤的猙獰臉孔走出公主行轅。
驗過令牌,軍士放行,卻在宮女經過后小聲地談論:「看到沒,這才是貞節烈女,寧愿自毀容貌也不肯從了金人,哪像那位貴人……」
在有心人蓄意散播下,柔福帝姬成了媚金茍活,人盡可夫的娼婦之流。
「咱們壽春府最賤的私娼也不接金人的活,貴人卻是不嫌腥臟。」
說著幾人笑了起來。
宮女聽見了,搖頭嘆息。
世間對女子何其苛刻不公,秦檜從了金朝,卻能裂土為王,反觀柔福帝姬則是被千夫所指,斥責她忝不知恥,難道真要赴死才顯得女子品行貞烈可貴?
宮女低聲吟唱花蕊夫人的詩:「君王城上豎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
聲音低切婉轉撼動人心,即便是聲音輕到不行,仍引得經過的人豎耳聆聽,尋找是何人唱曲。
這位宮女不是李鶯又是誰。
狀告李綱后,柔福帝姬憐她身世苦楚便將她收留在宮中,之后隨著柔福帝姬被擄到燕京,因為破相免于受人欺凌,卻是眼睜睜看著漢人女子受盡各種凌辱。
柔福帝姬的遭遇她全在看在眼里,但除了替她掬一把同情之淚,什么也不能做。
一道旨意讓她與柔福帝姬得以逃脫金人的控制,即便是下嫁給秦檜,柔福帝姬也不曾有過怨言,只有身陷過囹圄的人才知道自由是如此珍貴。
李鶯走著走著,遇見一名在街邊拉曲子的老瞎子,破碗里一枚銅子也沒有,靜靜聽了一會兒,曲調平和中正,堅守君子之風,想來瞎子原來該是官府里的樂師,臨老得病又孤苦無依才會淪落成為賣藝人,但民間曲風多重華美,詞更要媚,老瞎子再拉半天也不會有人投給賞錢,或許是同情,或許是一時技癢,李鶯不管曲音搭與不搭,只求合調,唱起了柳三變的雨霖鈴。
瞎子是樂中行家,一聽便知這名女子精于唱功,更懂得女子相幫的一番心思,不再拿大,拉奏他往日最為不恥的靡靡之音。
一曲方休,破碗里就多了幾十枚銅子,圍觀百姓起哄要李鶯再唱一首。
李鶯本要離開,聽到老瞎子又拉起虞美人,悵然一笑唱出李后主的名詞。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才唱罷,曲未盡,卻見一名如同觀音大士座前龍女,粉嫩嫩俏生生的小姑娘捧著一大把銅子,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秋香妹妹。」
李鶯驚呼失聲。
「是李大家,少爺我就說這聲音我聽過你還不信。」
順著秋香視線尋過去,李鶯找到一名男子,男子的臉隱藏在斗笠下,李鶯卻從他看著秋香的眼神,認出這人的身份。
唐寅!
故人死而復生,怎叫李鶯不驚駭,不愕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