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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寅非得等袁絨蓉來才肯作詩,郭縣尊就找他斗酒。
年近花甲,頭發灰白,名符其實的老父母,清繳江寧縣欠的田稅,拜唐寅之賜辦了一件匪案,縣績連續兩年得了考甲,托人走蔡京的門道,花大錢買得一個戶部主事的缺,想在有生之年當一回京官。
天不從人愿,號稱屹立不搖的蔡太師一夕之間被扳倒,汴京遭圍,朝廷忙得焦頭爛額,官路全面堵塞,心血付出流水,郭縣尊心灰意冷,藉酒澆愁。
唐寅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展現好酒量,世人沒有千杯不醉的人,喝至微醺時,袁絨蓉在王姨的陪伴下,亮麗登場,她一身素凈,高髻云鬢,一枝金步搖晃蕩蕩勾人目光,鬢角插著一朵新開的白色杜鵑,唇上涂朱,顏比花嬌。
從主位起,袁絨蓉依身份官階,逐一向在座的人請安行福禮,與唐寅眼神接觸時,多停留了幾秒,醞情無數,唐寅看見的是感激,在他人演理解讀大不同。
男女主角第一次同臺演出,瞬間的眼神交會默契盡在不言中。
身為文藝中年的孫縣尊,心系詩文,迫不及待把袁絨蓉安置在唐寅身旁。
「佳人已至,伯虎還不作詩?」
唐寅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說道:「滿上。」
以酒引詩的前奏,袁絨蓉輕笑聽從,持壺倒酒,杯滿酒將溢出時,唐寅奪過一口喝干。
「怎么不做,不留三句五句詩,安得千人萬人愛。」
起手便是佳句,孫縣尊喜上眉梢,寄望更深了。
只見唐寅猝不及防鉤住袁絨蓉纖纖一握的腰肢,擁美人入懷中,取下她發上的杜鵑,插在自己耳邊,擊掌,行歌道:「簪花擁妓神仙骨,縱酒狂歌宰相才。生得花塢堪作主,死求太白可同埋。」
豪放抒志,一氣喝成,連不通文墨的蕭千敬也被唐寅,吟詩時的氣氛感染,袁絨蓉嬌羞地依偎在唐寅懷里,彷佛進入詩內,和唐寅一同化身為意境中的風景。
「沒想到伯虎還有鴻鵠之志?」
孫縣尊著眼在宰相才三個字,以為唐寅有所暗喻。
唐寅不正面回答,松開手,放袁絨蓉自由,一手持壺,一手舉杯,自倒自飲,對孫縣尊一笑,又道:「今人猶歌李白詩,明月還如李白時。我學李白對明月,白與明月安能知!李白能詩復能酒,我今百杯復千首。我愧雖無李白才,料應月不嫌我丑。我也不登天子船,我也不上長安眠。」
以詩明志,不登廟堂,不慕權勢。
連續兩首詩以詩仙李白為引,大有效仿古今第一詩豪之意,狂悖但不至于沒有自知之明。
「說得好,既是不登天子船,哪管長安萬般好。」
正好觸動郭縣尊憂憂不得志的心,他有感而發舉杯邀唐寅共飲,兩人碰了一杯,孫縣尊知悉其中內情,笑而不語,靜看一老一少開懷暢飲。
信手拈來,唐寅才思敏捷,受到孫縣尊肯定。
「今晚過后,桃花庵主的大名又要竄遍大街小巷。」
王賢心有戚戚焉說道。
「此子有奇才,恢弘大氣,他日詩壇必有其一席之地。」
張夫子同聲贊揚,卻透著幾分惋惜,以他為人師的立場,見不得唐寅將一身才華耗費在狎妓玩樂上,毫無抱負。
莊啟德審視著唐寅的一舉一動,一知悉唐寅要到瀟湘院,立馬派了家奴過來訂了一個席面,他欣賞桃花庵歌,為簪花擁妓神仙骨的豪情喝采,但最令他注意的是唐寅的商才。
三天前,布莊大掌柜呈上一匹麻布給他觀看,送布的人希望能透過莊家經銷。
麻布是平民老百姓穿的衣料,永記布莊主要經營絲綢錦緞的生意,麻布利潤太低,他們早已不做。
這塊麻布卻牢牢吸住他的眼睛,這塊布細致平滑,透氣吸汗,異常潔白解決麻布偏黃的缺點,莊啟德是行家,一眼便看出門道,布里藏著新穎的漂白技術,若能引進利用在自家的商品上,永記布莊必會上升一個檔次,傲視同行。
當他知道這布來自六如居的華掌柜,對隱身幕后的唐寅便起了高度興趣。
以商人敏銳眼光看,唐寅奇貨可居,值得結交合作,暗自度量著這個少年的深淺。
邱立自始自終關注袁絨蓉一人,眼神關愛,他本駐扎在薊州,去年大金攻陷燕京后,他隨大軍轉調太原,太原割讓給大金后,他回汴京兵部待職,申請調任江寧府獲準,一到江寧便差人打聽袁絨蓉下落,得知她和龐舉人間的恩怨時,唐寅已插手介入,袁絨蓉有驚無險保全名聲。
他這條命是袁絨蓉被判充軍的大哥所救下,答應死去的戰友會照顧袁家僅剩的血脈,唐寅替他做到了,他感激不已,思考著如何告訴袁絨蓉最后一個家人逝世的消息,勸她贖身從良,找個家世清白的好人家嫁了。
唐寅年少有為,卻桀傲難馴,不是良配,所幸行事俠義,此種人拿得起放得下,不至于像龐舉人那般由愛生恨,等人情兩清后,邱立會勸袁絨蓉漸漸疏遠他。
一桌數人分別懷有心思,袁絨蓉亦然。
連續兩首詩,寫景、意境、抒懷,一首佳作的要件完整無缺,以李白貫穿全詩,借古人表明心志,手法高超老練。
以秤量,袁絨蓉相信唐寅能秤出八斗重的詩才,光芒萬丈的新星即將照耀整座江寧府,不就便會名傳天下。
但在袁絨蓉眼里,越接近唐寅,越像深入一片迷霧中。
瀟湘院人盡皆知王姨短視近利,眼里只有錢,當謠傳四起,瀟湘院生意一落千丈,王姨軟硬兼施要她接客侍寢,暗示要是不從,會強灌春情聚,破了她的身子。
為達目的,王姨不管什么法子都使得出來,突然改變態度,對唐寅言聽計從,無非是得到豐厚的報酬。
迂回地問過王姨,王姨說和唐寅做了一筆交易,共同合作賺一百萬貫錢,三七分帳,王姨七、唐寅三。
一百萬貫啊!袁絨蓉以為唐寅畫大餅唬弄王姨,正納悶王姨這個老江湖怎會傻到相信,隔天便有一名溫州鹽商,指名要見不是人間富貴妝的水仙姬。
王姨獅子大開口,開門見客一千貫錢,升斗小民三十年所得,僅能和她喝一杯水酒,聊一炷香的時間,對方卻趨之若鶩,一擲千金,直說值得,不枉此行。
路有凍死骨朱門酒肉臭,走了鹽商,江寧還有成千上百的富賈豪門,絡繹不絕上門,大把大把砸錢財,就為了爭睹唐寅詩中,不與萬紫千紅爭艷,**于世間的名花,想要攀比,慧眼獨具,發掘賞識她的唐大才子,證明他們也是高雅有眼光的人。
王姨數錢數到手軟,而她按照唐寅的吩咐,素衣簪花,疲于送往迎來,始作俑卻銷聲匿跡,好像事不關己。
夜深人靜時,她不禁回想與唐寅相識以來的種種,那日在桃花溪畔,龐修群差點得逞,聽到唐寅念的歪詩,知悉有人能伸出援手,她才涌起力氣推開人面獸心的禽獸,跌跌撞撞跑向唐寅。
唐寅出手相助,戲弄龐修群,口出狂言,像足橫行霸道的權貴子弟,結果不然,他竟是結盧在鄉間,近日聲名大噪的少年隱士,與鄉里和睦,一個放牛小童都贊不絕口的好心人。
從桃花庵歌,再從唐寅的言行里,她以為結識一個有魏晉古風,視金錢如糞土的君子,唐寅又和王姨勾結,市儈地大賺阿堵物。
說唐寅是表里不一的偽君子,他一不挾恩威脅,二不貪圖美色,每次出現都是為了幫她而來。
見多了男人,龐修群掩飾得再好,不時也會流露對她的渴望,但唐寅宛如六根清靜的僧人,看她如紅粉骷髏,半點****不帶。
一進包間,唐寅一勾一帶將她拉進胸懷,卻是點到為止,手安分貼在她的腰際,不像其他男人上下其手,目光清澈地毫無欲求,以致于她不覺得被冒犯。
察覺他有意在人前展現年少輕狂,稱職地陪他合演一出戲,入戲正深,卻被他偶然流露出,那種看透人情世事的明悟眼神所攝住。
年方十七的少年郎,從哪學得這般成熟深沉。
更迷惑了,五里迷霧擴展到了十里、百里之遙,腦中浮現桃花庵歌,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一句,真真看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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