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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容,自得其樂已成為唐寅的標志,秋香不管他,也無從管教堂堂的一家之主,該說的說,該勸的勸,做好一個下人的本分。
隨著唐寅做起文房四寶的生意,在江寧開了一家六如居,桃花塢安逸恬適的日子漸漸忙碌起來。
一年前,唐寅從蜀中找來一個制紙的師傅,兩人研究幾個月,造出一種全新的紙張,紙質細膩如云絲,韌性、耐磨、柔軟,深受名家推崇,擠下風行許久,用嫩竹制的蘇紙。
六如居的玉云紙成了騷人墨客的最愛,供不應求,唐寅又開了兩處小作坊,雇的不少工人。
唐寅閑散慣了,將六如居交給華掌柜,作坊丟給魯師傅管理,每隔一段時間才過去巡看,若是沒有什么大問題,需要他親自出面處理,多半躲在添夏村畫畫,練武。但不管他愿意或不愿意,名聲依然在江寧城里鵲起,掛在六如居中堂的一首桃花塢歌,一時傳唱,落款者,桃花庵主,成了大小詩會里最炙手可熱的受邀者。
請帖紛紛送進六如居,唐寅一概回信婉拒,隨信送上一小迭玉云紙聊表歉意,禮數周到,找不出一個錯處。
說他驕妄,桃花塢歌早已表明他生性疏狂,不計較名利,勉強他出席,反而顯得主人家心胸狹窄,
坐實了那句: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落了下乘,俗了。
于是乎,受邀的,瀟灑。邀人的,為表心胸寬大,以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態勢,繼續往六如居送帖子,訂紙、買筆墨,倒也成了一段佳話,六如居生意蒸蒸日上,把擔心得罪主顧的華掌柜笑了個開懷,用心琢磨唐寅說的饑餓營銷,重新學習高端服務業,越稀有、越難得到,客戶越希罕,多少錢都愿意花的作法,還有明星效應。
所以少爺要穿著這身衣袍赴知府大人的約。
明知不可能,秋香故意揶揄唐寅。
等著瞧,有朝一日,我會讓家家戶戶學我這么穿,到時候我再開一家專門道袍的成衣店,海撈他一筆。
唐寅懷著雄心壯志。
是誰說要摘得桃花換酒錢的。
滿嘴銅臭,對照唐寅刻意營造出,視錢財如糞土的隱士形象,格外地諷刺。
衣食足而知榮辱,錢財豐方知雅意。
來自經濟推動文明,金錢至上的年代,唐寅熟知財富的好處與力量,不以富有為恥。
好了,不談這些,去看看旺財準備好了沒,明兒一早我們就要出發前往杭州。
適當的拌嘴是生活樂趣,過度就會傷和氣,疼愛歸疼愛,唐寅對秋香的教導十分上心,禮節、規矩樣樣沒少。
我也去?
秋香驚喜地說。
唐寅點點頭,可把秋香給樂壞了,她埋怨著唐寅為何不早說,喜孜孜地回房里收拾行李,江寧是她去過最遠的地方,能夠見識一下耳聞許久的杭州風光,又能到唐寅的故鄉,她內心的喜悅難以言表。
出遠門的激動,讓她一個晚上沒睡好,隔天眼圈微黑,被唐寅好好嘲笑了一番。
路途是先往江寧,再經水路到杭州,桃花塢的奴仆不多,算上旺財、秋香,跟著唐寅出門僅有六、七個人,船工和護衛由華掌柜聘請,兩個六如居的伙計,拎著禮品,隨船供唐寅使喚。
東家出門,華掌柜自是有許多話說,聊得都是六如居的買賣,聽這位年輕的東家說,這趟路順利的話,或許六如居會在杭州開第一家分號,華掌柜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恨不得和唐寅同去,幫著看看鋪位什么的,但江寧需要他坐鎮,尤其是魯師傅最近又弄出了一批,叫做玉彩紙的新品,他得張羅向老主顧推銷,抽不開身。
唐寅談生意,秋香在船上充當起管家婆,盯著挑夫搬運箱子,要旺財盯緊,他們并沒有要長住,帶的東西不多,很快地收拾完,秋香百般無聊看著碼頭望,拉著船夫問東問西。
等唐寅一上船,秋香奉茶時,像是麻雀似地,吱吱喳喳跟唐寅報告聽到的新鮮事。
最近這一個月,有數以百計的船只,載著能人志士,響應康王吳構號召,北上解汴京之危。
秋香激昂地說著,對那些拋頭顱、灑熱血的好漢抱以崇高的敬意,看向唐寅的目光便少了點友善。
在后世,現年十七的唐寅還未成年,輪不到他上戰場,但在大翎朝,十七歲的少年已可獨當一面,上場殺敵不在話下。
少爺我的武藝有多三腳貓,妳是知道的,去只會拖累別人,白白送死。
真心話是,出面也不能影響結果,大勢不可違,狂濤不可逆,三十多萬的勤王軍,將領各懷心思,一盤散沙終究敵不過金兵。
再往深處說,他沒能力,也沒興趣摻和這檔子麻煩事,等康王吳構正式即位,帶領皇室和大臣南遷,改杭州為臨安,南翎王朝將有一百多年的偏安日子可過,屆時他已老死多年,金人也好,蒙古人也罷,誰來統治都與他無關。
心里沒有國仇家恨的痕跡,活著并不艱難。
這便是他南下拜見杭州知府葉夢得的理由,想在南翎王朝過得如魚得水,葉夢得這個碼頭,不拜不行,何況是對方先提出邀約,無須阿諛諂媚,就能得到親近的機會,如此天賜良機豈能錯過。
秋香從沒見過比少爺更機敏的人,少爺就像是話本里的算無遺漏的軍師,運籌帷幄,決戰于千里之外。
大碗迷湯灌下去,唐寅不為所動,嘴里哼著他教過秋香,秋香嫌曲調奇怪不肯學,所謂的流行歌曲。
少爺不是說過,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怎么事到臨頭,卻又退縮卸責呢?
秋香拿唐寅曾說的話堵他。
妳也聽到我跟華掌柜說了,用六如居的名義捐三百貫錢作為軍資,那足足是半年的凈利,好不容易靠玉云紙闖出名號,剛賺上點錢,便掏出共赴國難,新蓋的作坊、多雇的工人、伙計,哪一樣不需要錢?難道要我關了六如居,到汴京出生入死才叫愛國?
唐寅質問秋香。
秋香慚愧地說不出話。
教過妳很多次,做人做事不能單看一面,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把正確的人擺在正確的位置上,事情才會成功圓滿,少爺我不適合走憂國憂民的熱血青年路線,我不過是一個在塵世中迷途的小小書生。
正經不到片刻,唐寅又露出狂狷的一面。
秋香只是覺得少爺如果愿意,定能有一番作為,添夏村第一人,有朝一日會成為真正的天下第一。
添夏第一聽來狹促,在秋香心中卻是委屈唐寅,她的主子才高八斗,有經世濟民之能,應該要放眼天下。
傻丫頭,少爺我志不在此,也不是誰都能當天下第一的。
唐寅摸摸秋香的頭,歪著脖子喊累,這是兩人的默契,每當他這么說,秋香會放下手邊的事,靜靜地替他揉捏舒緩,以平和的方式,停止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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