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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宮人暗忖著,錦寧長公主這回是要自討苦吃了,皇帝待她再好,也輪不著她來議論政事。
云嬋只看著他,其實已然心虛極了,心虛得覺得自己該當即叩首謝罪才是。卻是生生忍了下來,執拗地說服自己,告訴自己方才那番話沒錯。
霍洹也看著她,沒有什么表情,眉心眼角沁出些許冷然。少頃,他站起了身,沉默著走向她。
云嬋的心仍懸著,眼見著他走過來,只覺一陣壓迫感森然而至。
他又走近了一些,二人已只剩了兩三丈的距離。云嬋終于有些扛不住,卻到底沒往后退縮,只是羽睫一覆,冷靜從容。
“你說朕對馮家尚留余地。”霍洹淡聲道了一句,便睇著她的神色,等她開口。
聽出他這是有所不快的意思,云嬋心里略有點失望,便稍頷了首,道:“臣女不該說這話。”
“知道就好?!被翡〉男σ艮D瞬而逝,“回端慶宮去吧。待你兄長好些,朕會讓你去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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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出宣室殿門時恰好迎上一陣寒風,云嬋深吸了一口氣,往長階之下走。
方才心中的那點失望,好像被寒風催得愈發凜冽了,一陣陣地在胸中翻涌著,直讓她覺得憋悶,想哭出來或者喊出來。
他其實也沒說什么,更沒有罰她,可……
這感覺就像是心頭被削去了一塊,揮來的劍鋒利得很,短短一瞬就已劃過。沒感覺到什么痛,只覺心里猛地空了。
大約,失掉的哪一塊,是她對他的傾慕吧。
她覺得他對馮家留有余地的事,興許他是沒有察覺到;可從方才來看……他分明是同意她說的,卻只是不想聽到、不肯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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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洹心里也憋悶得很。
她說出的話,直讓他覺得自己挨了迎面掌摑。避又避不得,因為恍悟之下,他不得不承認她的話是對的。
許多時候,他確實是對馮家尚留有余地。是什么原因,自己也說不清楚。也許是顧念馮家從前的功勛,又或者……是在面對這樣的大世家時,潛意識里總暗藏著些許膽怯,是以底氣不足了。
被她這么面對面地說出來很有些丟人,霍洹緩了好了一會兒,還是覺得周身都不自在。
待得全然平心靜氣、迫著自己接受了這話,又回想起方才云嬋行禮告退時,似乎……不大高興。
心中沉吟一番,最終還是決定不去哄她。想法很有些賭氣的意味——她不高興,他還不高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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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去見誰,云嬋悶在宮中過了足足兩日,心里才舒服了一些,不再寢食難安。
第三天,乍聞禁軍都尉府指揮使被革職查辦了,陡然嚇了一跳,追問細由,卻是林端白萱都打聽不到什么。弄得云嬋好奇地想去宣室殿一探究竟,爾后忍了一忍,覺得他那日大抵也是生了她的氣的,不知現下如何,還是不去為好。
第四日,御前差了人來,說云意已醒,她若愿意,今日便可去見。云嬋頓舒口氣,連忙點頭應下——和霍洹慪氣又不是和兄長慪氣,自然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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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婢子帶著她一路往里走?;籼词腔适业张∽匀恍薜煤篱?。云嬋卻沒心思多看景致,擔心兄長之余還得多懸一口氣——四天了,兄長一直住在這里。皇帝是不知霍檀對兄長的心思,為防馮家動手故而有此安排,可這番安排之下……
真怕一廂情愿變成了情投意合,那就當真不好辦了。
待得到了地方,倒是沒在云意所住的院中見到霍檀。云嬋稍舒了口氣,隨著婢子去臥房。
云意雖然面色蒼白,但精神尚好。見她來了,一笑:“真快?!?
云嬋也不跟他見外,未用婢女在房中為她置的席,直接去榻邊坐了下來。細一看兄長,就忍不住想哭出來。
——他雖穿著一身干凈的中衣,但仍有傷從頸間露了出來,暗暗的紅色,三角形的一塊,看上去像烙印。
“兄長別當這百戶了……”云嬋緊咬嘴唇忍著淚道,“待得傷好了,兄長就去辭官,我也不當這長公主了。回云家該如何便如何,皇太后要暗殺我都隨意……”
“……什么話?!痹埔獾托σ宦?,抬起手,拇指從她剛沾了淚的面頰上劃過,“這點小事都承不住,虧得你敢把心交付給……”
身邊尚有外人,云意的話便到此為止了。云嬋狠一瞪他,著即怒道:“誰要把心交付給他了!我不干了……說什么都不干了!我們回家去,才不要兄長再冒這險。這剛到百戶,便一頓重刑昏迷幾日,若兄長再升一升官,可還有命留下么?”
云嬋的話說得很沖,七分真心三分賭氣,那三分賭氣自是因為那天霍洹的反應。云意說過,依目下的局勢,霍洹若想護她,便能護她萬全,可他那日的反應……當真讓云嬋覺得,興許他根本沒有那么想護她。
又或者,他既然一直對馮家留有余地,那如若有朝一日她與皇太后的不睦到了極處,他興許會把她變成給馮家的又一處“余地”。
“兄長說得對,我不要給他……做墊腳石了?!?
她愈哭愈厲害,已全然是女孩子發脾氣的樣子了。也著實是幾年來在宮中都過得小心而壓抑又不曾好好發泄出來,借著這機會可算忍無可忍。
“小嬋……”云意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自己身上還帶著傷,實在不好哄她。旁邊的白萱都被她哭得有些懵了,更不知該如何勸。末了云意四下一看,伸手從榻邊矮幾的碟子里拿了塊蜜餞出來哄她。
蜜餞在嘴邊一堵:“不許哭了。”
“……”云嬋登時啞音,心情和神色都十分復雜。
“你們是不是為什么事……吵架了?”云意思索著問她。
“我哪里敢?!痹茓纫贿吰分垧T一邊切齒。
“哦……”云意悠悠地一點頭,一副了然的樣子。又放緩了聲道,“那你若要跟他賭氣,就隨你的意,但別拖上我,我才不給你墊背?!?
“……”云嬋頓時除了瞪他以外再做不出別的反應,云意笑起來,索性把那瓷碟子整個端過來遞給她,“喏,我不愛吃這些甜的,都歸你。趕緊吃,你若不當這長公主了,日后宮里的東西就吃不到了?!?
她簡直懷疑是不是皇帝跟兄長說了什么,逼得兄長這么欺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