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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后倏爾語塞,滯了許久無言以對。皇帝緩了口氣,含著笑走近了兩步,拱手一揖:“母后的養育之恩兒臣會記得,婚事還是兩情相悅為宜。若青么……兒臣暫且還沒覺得喜歡她,母后逼著兒臣下旨,對她絕無好處。‘欲速則不達’,這是兒時母后教導兒臣的話,母后一定明白。”
他伸了手,輕輕將皇太后仍執在手中的那張紙一抽,笑意愈濃:“母后您的堂妹便是朕的堂姨母,一家人,什么都好說。”
紙張離手間,皇太后就如同全身的力氣也被一并抽走一般,無力地向后退了兩步,直至被女官扶住才又站穩腳。皇帝笑容斂去,面無表情地又上前了兩步,低低言道:“兒臣知道小嬋在宮里讓母后不舒服,但請母后看在這皇宮到底是兒臣的皇宮的份上,忍上一忍。兒臣不嫁她出去,母后也別找她的麻煩。若不然兒臣一時氣急,將手頭查到的一些事擱到臺面上說,于母后、于舅舅可就都不好了。”
皇太后聽得雙眸圓睜,在他的逼視下又往后退了兩步,連喘了幾口氣,才將壓在心頭的各樣威脅條條理順。再不敢多言什么,皇太后咬了咬牙,袖中相握的雙手不住地顫著,重重一緩息,每個字都像是從齒間擠出來的:“好……方才的事,當哀家沒說過,錦寧長公主是陛下的庶妹,陛下怎么待她都是應該的。至于世家之事,牽涉甚多,還請陛下三思,而后行。”
“謹遵母后教誨。”霍洹深深一揖,再抬頭時,又是笑容和暖,與方才出言威逼時判若兩人,“小嬋在外面,母后可要讓她進來見個禮?雖然過繼在吳太妃名下,但母后您畢竟是嫡母,她也還念著您這幾年的撫育之恩呢。”
皇太后的目光凌厲了短短一瞬,又很快將心中怒意壓制下去。無聲一嘆,到底是不肯再退讓,沒答應他這話:“免了吧,也不差她這一個禮。時候不早了,陛下用膳吧,哀家回長樂宮禮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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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在殿外的云嬋只覺皇太后行得很疾,疾到她一個禮都還沒行完,她已從面前走過去了。自然能覺出不對,連忙進了殿去,一聲急喚:“陛下?”
“傳膳。”皇帝自顧自地吩咐了剛要步入殿中的宮娥,爾后才迎上了她焦灼不安的視線,笑道,“沒事,太后隨意來看看,見朕不在就等了等,想知道朕去哪了。”
云嬋聽得出這是敷衍之語,望一望他的神色,思量著興許關乎朝政,便未再追問。目光朝他身后的案幾一投,落在那支蘸了墨的毛筆上,揚音喚了白萱進來,吩咐她將筆洗凈、擱回筆架上。
明眸抬起,她淺笑著看向他,沒有點明什么,只是委婉地勸了一句:“大事小情,陛下別和皇太后爭得太厲害。欲速則不達,陛下繼位不久,許多事總得慢慢料理清楚。”
……欲速則不達。
霍洹嗤笑出來,她不知他剛對皇太后說過這話,現在便拿這話來勸他。
“用膳了,今晚長陽西南邊有煙花,在宣室殿前應該剛好看得清楚。”他說罷,大步流星地往側殿走去,語聲中帶著笑音,讓云嬋方才有些擔憂的心也重新明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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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算起來,霍洹總共和云嬋一起用過三回膳,第一回是他去她家中,二人坐得遠;第二次是她送點心去宣室殿,恰碰上晚膳,彼時她拘謹著沒怎么吃;今日中午是第三回,可算讓霍洹把她的喜好摸清了些。
不愛吃韭菜、幾乎不碰辛辣、喜歡偏甜些的東西,似乎比較喜歡羊肉。
于是合她口味的幾道菜都擱在了她近處,霍洹也不點明,她吃得舒心便好。
用完膳后干坐了會兒,殿里安靜,突然沒什么話可說;又干坐了會兒,霍洹悄聲提議:去殿門口等著吧,時辰差不多了。
是以一并到了殿門口,這天的月色有些昏暗,倒是星辰明朗,顆顆璀璨得像鑲在天幕上的寶石。云嬋“夜觀天象”,心里數算著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非年非節,怎么平白無故地放煙火?
尚未想明白,西南邊已有一抹橘紅竄起,以極快的速度竄上天幕,在那一片璀璨的星辰下倏爾綻開,開出一片絢爛。
霍洹笑眼微瞇,負手站著,口中輕輕數了一個數:“一。”
之后稍停了一會兒,才又有一朵竄出,在同樣的位置綻出一片,之后又是一陣平靜。
“二。”
二人就這么一同看了許久,從不會有兩朵煙花同時竄起,兩朵間相隔多久也不一定。但每有一朵升起,霍洹總會數一個數,直到數到“十”的時候,云嬋聽得他輕松地舒了口氣:“小嬋,記得備兩份禮。”
“……啊?”云嬋一怔,“備什么禮?”
霍洹仍望著那一邊的天幕,眸色看著比夜空還要深邃些,他慢條斯理地說著,笑意滿滿:“一,明日一早,兵部尚書換葉晉來作,家中女眷均有加封。你不賀葉大人,也得賀一賀她女兒葉瀾不是?”
“……好。”云嬋應下來,又問,“另一份呢?”
霍洹看向她:“還是明日一早,你兄長云意……就位晉百戶了。”
☆、第23章 矛盾
霍洹沒細說、云嬋沒多問,回到端慶宮中著人備了禮,爾后心中愉快地一夜好眠。
直至次日上午,葉瀾當真來接她這賀禮時,將始末詳細說與她聽。云嬋這才知道……昨晚那漫天煙火之下,禁軍都尉府抄了薛家。
“十條罪狀。”葉瀾輕聲一笑,“你兄長帶著人去的,手底下總共五十人,不過一刻工夫就查出了十條罪狀。陛下大是滿意,今早親口升了你兄長做百戶。”
這她是知道的,昨晚煙花散盡時,霍洹便先一步告訴她了。而她所不知道的……是那一簇又一簇的煙花之下,竟是關乎大夏時局的一場惡戰。
每一朵煙花,一條罪狀。絢麗多彩之下讓薛家再沒了翻身的機會。
心知薛家雖則權勢不如馮家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在長陽城作威作福的這些年,也算是把惡事做盡了。云嬋沒有什么心情去為薛家悲嘆感慨,想了一想只是問道:“十條罪狀?能拿到臺面上的總得是大事,不是該事后嚴審才對么,怎的當晚就問出來了?”
“要么說令兄有本事呢。”葉瀾輕松地一聳肩頭,略一思忖后先行聲明了一句,“我也是聽旁人說的,添油加醋大約不少,你聽個樂子便是。”
云嬋一笑,當即點頭應了:“好,我權當聽個故事。”
“聽說……”葉瀾笑吟吟地吐了兩個字出來,語聲卻就在此頓住了,連連搖頭,“罷了罷了,我還是不說了。方才出門前,父親千叮嚀萬囑咐,目下該多謹慎些,畢竟那一邊是……”她動了動口型,“馮家。”
是了,薛家再怎么勢大也是拜馮家所賜。眼下皇太后必定心中煩著呢,讓她聽說葉瀾在此眉飛色舞地說昨晚薛家被抄之事哪還了得。
“不說就不說吧。”云嬋微微笑著,執盞抿了口茶,“兄長剛升了官,必定門庭若市,我不好請他進宮。勞你一會兒出宮時走一趟,把這禮給他送去,替我囑咐他當心。如今挑明了是為陛下辦事的人,馮家許不敢明著動他,但背地里……”猶銜著笑意卻是一聲嘆息,她搖了搖頭,“我不放心。”
“好。”葉瀾點了頭,吩咐侍婢隨白萱取賀禮去。沉默了會兒,復又開口道,“別光想著囑咐總旗大人,你自己也得當心。宮里頭有些閑話傳到外頭,說得不好聽。我摸不準是誰傳的,只是覺得馮家脫不開干系。”
云嬋一皺眉頭:“什么閑話?”
“說你和陛下……”葉瀾已將聲音壓得很低,仍是點到即止,抿了抿唇,續言說,“你別不當回事,就算是子虛烏有也得當心。你可是長公主啊……正經過繼到皇家的,算來是陛下的庶妹,傳出這種話來日后可不好辦。”
葉瀾言罷自顧自地喝起茶來,連抿了兩口,忽覺對面的云嬋突然安靜了。擱下茶盞抬眸看了看,見她發著愣,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晃:“阿嬋?”
“嗯?”云嬋陡然回神,又緩了一緩,笑道,“哦……我知道了,日后會加小心。那也傳言倒也不必太在意,畢竟……身正不怕影子斜么,閑話這東西,傳上一傳,慢慢地也就不攻自破了。”
“你倒是想得開。”葉瀾一聲嗔笑,“那我便出宮了,還要去你云家走一趟,不耽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