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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中,原有的安靜被宦官的腳步聲打破。霍洹面色一沉,抬頭看過去,視線穿過香爐騰起的裊裊青煙,停在那宦官面上。
潘瑜一揖,恭敬稟說:“陛下,家人子們在外候著了。”
“傳吧。”皇帝點了頭,剛一出言又道,“等等。”
潘瑜腳下定住,靜待其言,皇帝掂量著措辭,若常平靜道:“去請明寧長公主來。”言罷一頓,稍等了一等,好似不想顯出偏頗般又添了一句,“還有……錦寧長公主。”
☆、第12章 亦茹
云嬋乍聞御前宮人說皇帝請她去宣室殿一同召見家人子時,云嬋驚了一跳。還道是白萱去毓秀宮打聽時說漏了嘴,左問右問,白萱發誓絕不曾讓御前宮人知道、尚儀女官心中也是有數的。
再多詢問兩句,聽說霍檀也同樣受召前往時心中才放了些心。更衣梳妝,著了一襲家常舒適的藕荷色雙繞曲裾,發髻綰得更是簡單,只兩支簡單的珠花而已,粉黛亦施得淺淡,連唇脂都挑了顏色格外素凈的——她是為和親而挑的美人,本就是萬里挑一。這么個家人子殿選的日子,若再妝扮得極盡姣美反讓一眾家人子成了陪襯,也太不識趣。
眼見著時辰也差不多,生怕耽擱了時間讓眾人多等,云嬋難得地乘了步輦前去。
在宣室殿前的廣場上,遙遙看見霍檀的步輦也正朝這邊來。吩咐宦官停了,云嬋先下了步輦。等了一等,霍檀顯是也看見了她,離著還有數十丈,同樣行下步輦,朝她這邊行了過來。
“錦寧姐姐。”是霍檀先見了禮。離著還有幾步,她腳下未停,抿著笑朝云嬋一欠身。云嬋則回了一福:“長公主。”
“同是皇兄親封的長公主,姐姐別這么叫我。”霍檀輕松地笑著,美目一轉替云嬋想好了別的稱呼,“若覺得沒那么親近叫不得阿檀小字,便喚封號吧。”霍檀往前面望了一望,目光凝在長階之下靜立的數十位家人子之間,“那才是外人,外人面前顯得生分終歸不好。”
皇家威儀,霍檀這長公主到底是不愿意讓旁人對皇家生出任何猜疑的。無論皇太后多不喜歡云嬋,總歸是封了長公主,就算不說是“自家人”,與那一眾家人子也尚是“宮里人”和外人的分別。
她們親近與否,外人都沒有看笑話的資格。
這般心思于云嬋而言亦不難懂,且她也是這么個想法。若不然,也就不需在見了步輦之后就下來等霍檀了。聽著她話語清脆而未吭聲,直待她說完了,云嬋一笑:“好。陛下在里面等著,我們莫再耽擱了。”
是以一眾家人子所見,便是兩位長公主攜手而來,泰半女子都連頭都沒敢抬便恭恭敬敬地行下大禮去。二人皆未多言,也沒有多看她們,攜著手一并走上長階,離眾人遠了、宮人也候在了底下,霍檀才忽然壓著聲悄悄說:“母后看好的那個馮氏……我不喜歡。”
馮氏,那就是皇太后的本家了。云嬋心中一喟,莫說霍檀喜歡與否無妨,其實連皇太后自己是否喜歡都是未知,要緊的是她姓馮。
“不是你我能做得了主的。”云嬋淺笑著回道,霍檀又一聲嘆:“只怕皇兄都做不了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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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因著皇帝沒什么心思多選嬪妃,也因為先帝熱孝雖過但三年喪期未滿本就不宜選妃,此番殿選“敷衍”極了。
家人子們不再五六人一組地入殿覲見,而是皆一同召了進來,殿中各設席位、眾家人子各自落座。
這情狀莫說云嬋沒見過,就是霍檀也沒見過。大殿中數十張漆案、席位排得整齊,一個個如花美眷坐得規矩——不知這一眾人目下是怎樣的心情,總之霍檀與云嬋時不時地對望一眼,皆覺得頗為壓抑。
前面的兩排、一共十位家人子與后面眾人服色不同,想來就是上午時得了皇太后召見、合皇太后心意的幾位。
眾人自入殿見完禮后已干坐了一盞茶的工夫,皇帝連頭都沒抬一下。手中一頁頁地翻著名冊,目光劃過一行又一行,氣定神閑地看完了才朝殿中看了看,口吻平淡:“皇太后的意思,馮氏溫婉,且先在宮里留著。”
話音一落,便見頭一排最中間的那名家人子離席一拜,語聲柔和:“謝陛下。”
“大理寺少卿獨女襲氏也留下。”皇帝支著額頭閑閑道,口氣似無甚變化,唇角轉出的一抹笑意卻讓云嬋心下一滯,不自覺地朝那一眾家人子望過去,想尋一尋哪位是襲氏。
“阿檀怎么說?”怔神間聽得皇帝問霍檀的意思,云嬋的目光卻仍扯不回來,仍想知道哪位是襲氏。
靜了一靜,聽得霍檀說:“臣妹和眾位家人子也不熟,心里只有個想法——為后者母儀天下,若性子溫婉得過了頭,也未必適合。皇兄說是不是?”
點明了皇太后夸贊馮氏的“溫婉”二字,霍洹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誰。稍一笑未予置評,又看向云嬋,見她目光在一眾家人子間尋來尋去不知道在尋些什么,試著喚了一聲:“……小嬋?”
“……”云嬋一噎。這稱呼只聽家中長輩叫過,他那次去云府找她時聽見了也不曾這么叫過她。這是頭一回,弄得她有點說不出的窘迫,僵硬地一頷首:“陛下。”
“看來看去,倒是說說在看哪一位。”皇帝噙笑道。一時眾多家人子都后脊一悚,數道目光帶著祈盼投向云嬋。云嬋默了一默,如實道:“并未看誰。臣女只好奇哪位是襲氏,怎的方才見了馮家姑娘謝恩、卻不見這位襲氏謝恩呢?”
話語沒由來地生了些刻薄倒是笑意猶在,席間仍不見有人起身見禮,反是皇帝笑應了話:“襲氏前幾日不慎傷了膝蓋,目下如此久坐已不容易,禮就免了,無妨。”
……竟是早已見過?
云嬋默了一默,頷下首去,仍帶著笑,又道:“原是如此……臣女不知情。”
云嬋與霍檀都未再挑別的人,皇帝也就不再多留,吩咐家人子們皆盡退下。
如此一來,除卻皇太后的本家侄女馮氏、與皇帝早就相識的襲氏,旁人便都成了走個過場而已。施禮告退時,雖仍是曼聲輕語、規規矩矩,卻好像更添了一層壓抑,似乎滿殿都縈繞著一種令人喘不上氣的失落。
也實在正常,這一眾人中,不知有多少是大世家悉心教導了數年的,為的就是入宮。甚至……有些本不是貴女,因為生得美,便過繼到世家中,同貴女一般教著,等著這么一天。如今就這么回去了,日后的日子會如何,還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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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喪期未過,皇后是立不得的,這二人暫且也都是留作女官在宮中住下,待得兩年之后封妃冊后。
回端慶宮的路上,云嬋心中有股說不出的滋味。說是不高興似也不是,只是覺得心里少了些什么。
原來……他有個早就相識、且是他喜歡的襲氏。尚不清楚是誰,但是他顧念著她,知她受了傷便當眾免了禮數。
那么日后該是皇后吧……
就算爭不過馮氏、當不了皇后,必定也會是寵妃,是什么位份都無所謂,總歸是有他愛著護著。
“那襲氏……”云嬋思量著開了口,淡淡笑道,“也沒見著人。白萱,你去尚儀局尋她的畫像來,我想看看。”
話出了口,卻是還沒等白萱應上一聲便已轉了念,覺得看了也無甚意思,又道:“算了,無妨,日后再說吧。”
“諾……”白萱有些不解地看一看她,也就不在說話了。步輦仍穩穩地向端慶宮行著,云嬋閉了眼,想緩一緩神,不多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歇了一會兒,聽聞白萱一喚,“長公主……”
“嗯?”云嬋抬眸看向她,白萱則朝前睇了一睇。她循著望去,不遠處就是端慶宮的宮門了,有女子帶著侍婢候在宮門口,垂首而立的樣子恭恭敬敬的。看裝束,就是今次的家人子。
“白萱。”云嬋的目光仍凝在那人身上,靜思一瞬,心下便確信了那人是誰。雖不知來者何意,猶是吩咐白萱道,“你快走幾步,先請襲姑娘到側殿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