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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你跟**敘不上嗎?”小蔣擠擠眼睛,“你還記得教咱們國文的毛老師嗎?他是浙江江山縣清漾村毛氏家族的。據他考證,清漾毛氏從前有過幾次外遷,一支遷往奉化,另一支遷往江西湖南。你能說你跟**敘不上嗎?”
梁永泉打趣說:“還是小毛厲害,不管是**勝利還是國民黨勝利,他都吃得開!”
“哈哈!”戰士們也哄笑起來。這會兒,那三架敵機撒完傳單,掉頭往南邊飛去了。
黃淮海地區最大城市金堰市中心區矗立著一座鋼筋混凝土結構的四層西式大樓,穹窿形屋頂,拱形窗戶,一樓中間是六根灰色花崗巖圓柱支撐頂蓋的拱券門廊。跟四周低矮的樓房相比,這幢大樓顯得巍峨氣派。大樓原屬一家在金堰投資的德國公司,后幾易其主,現在是國民黨江北行營辦公樓。樓頂豎著一面國民黨青天白日滿地紅旗,大樓周圍布滿了端沖鋒槍的哨兵。
二樓第三間是行營司令長官辦公室,青色大理石地板上鋪著紅色羊毛地毯,白色大理石墻壁上掛著******畫像和軍用地圖,下方鑲著柞木墻裙,松木天花板中央安裝一盞枝形吊燈,天花板東頭安裝一臺法國吊扇,吊扇下面是一張紫檀木寫字臺。寫字臺對面是一張深綠色呢絨長沙發,沙發前面是一張烏木茶幾,茶幾上放這一只紫砂茶壺和四個紫砂茶碗,以及一臺收音機,茶幾兩面各放一張單人深綠色呢絨沙發。這套沙發兩邊靠墻分別放著一張同樣結構的長沙發,西邊是一張鋪著深藍色呢絨臺布的紅木長方桌,桌上攤著軍用地圖,長方桌西邊的墻上也掛著軍用地圖。東墻南側是一扇小門,門里是一個套間,放有一張帶弧形雕花床屏、羅馬式立柱床腿的紅木西式床,以及床頭柜、衣柜、衣架、臉盆架等。
陳墨山此刻坐在舒適的真皮高背椅上,正跟坐在對面沙發上的蔣安邦唏噓不已:“許多人都以為我起家的部隊是中央警衛師,其實我真正起家的老部隊是**一團!當時老頭子只給我一個團長的空招牌。為了籌集經費,我到處求爺爺告奶奶。為了拉起部隊,我到處登門求賢,連剛從黃埔畢業的谷雨都被我拉來了。我千辛萬苦搞起來的部隊,沒成想一夜之間就****了!白里透紅,剜心之痛啊!話又說回來了,我再怎么窩火,心里還是牽掛這個部隊的。得知他們在那邊第一次消滅了小鬼子主力大隊的喜訊后,我高興地連夜給他們拍發私人賀電。整整二十年了,我經常做夢都夢見我的老部下從遠處漫山遍野向我跑來,嘴里喊著:‘老團長,我們回來了!’雖說這個團在**那邊早已換了幾茬人,可在名分上,我總還是他們的老長官呀。哎!他們這次要能過來,我真的要跟他們喝個一醉方休!”
說到這里,陳墨山眼睛濕潤了,淚水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龐往下淌,他掏出手帕擦擦眼睛。蔣安邦心頭一動,顯然陳墨山親自對那個“共匪”部隊寫******真是動了感情,于是趕緊安慰他,“長官不必傷感,我相信您的老部隊一定會歸來的,屆時,卑職一定陪酒。”
陳墨山欣慰地點點頭,臉上露出微笑。
蔣安邦這會兒問道,“陳長官,除了戰場上打冤家仗,您以后就再也沒見過您的老部隊了嗎?”
陳墨山打開一只抽屜,拿出一副日式望遠鏡。“民國27年(1938年)3月,我去山西與第二戰區司令長官閻錫山商議軍機。正巧這個**一團就在二戰區防地附近的一個村莊休整,我就順便去看望了他們。那時還是國共兩黨蜜月期,他們也知道我和**一團的老關系,就為我舉行了一個隆重的歡迎儀式。當時我看見老部隊的第一個印象就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從前的老一團老人,這時候只剩一個團長常戈、一個副團長、一個營長以及一個伙夫了。聽常戈說,抗戰爆發后已經有五位原老一團老人陣亡了,還有一些在八路軍其他部隊和新四軍里任職。不過,總的說來,這次會面還是很愉快的。他們給我贈送了一批禮物,都是繳獲的鬼子戰利品,一副望遠鏡,一把軍刀,一箱日本罐頭,一匹東洋馬,哦,還有一只放大鏡。”說著他抬手指指桌面地圖。“當然,我也贈送他們一些禮物。”
蔣安邦起身走進寫字臺,接過望遠鏡,拿起放大鏡,他發現,望遠鏡鏡筒和放大鏡手柄上都刻著一行工整秀麗的小字“贈老團長陳辭溪將軍巡視本團紀念,八路軍**一團,1938,3,28。”
他把東西放到桌上,坐到沙發上。陳墨山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深藍色硬皮封面相冊,走到蔣安邦跟前坐下來,打開相冊拿出幾張照片遞給他。“這是我當時和老一團的合影照。”
蔣安邦接過照片,第一張,身穿將軍服的陳墨山在幾位中央軍軍官和八路軍軍官陪同下檢閱部隊并向列隊官兵舉手行禮。隊列中的八路軍軍官也舉手向他敬禮,士兵們則托槍行注目禮。照片上還有一行洗印時拿毛筆添加的文字“陳辭溪將軍檢閱老部隊留影”。另外五張是陳墨山和一些八路軍官兵的合影,照片上都有“老團長陳辭溪將軍巡視本團留影”的加印字樣。望著這些照片、望著桌上兩件東西,望著陳墨山臉頰上不住抽動的肌肉,蔣安邦默默的感慨,沒想到,這個一生**的陳墨山對一支“共匪”老部隊還這么重感情。
陳墨山接著向他介紹里面的其它照片,“這張是我在黃埔軍校當教官時跟幾個教官學員一起照的,中間的是我,在我左邊的是當時當政治教官的石川和金楷,這個人是學員谷雨,這個人是當時任區隊長的魯文才,這幾位是學員唐金山、鐘立夫、文達。”他隨后又翻開一頁,“這是我和谷雨的合影照,當時我見他才思敏捷,就感覺他日后必成大器。結果他還真成大器了,可惜呀,是在**那邊。”他苦笑了一下,又翻開一頁,上面是一張身穿上將軍服的他和一位穿白色旗袍、一副學生模樣的女孩子的合影,“知道她是誰嗎?”他神秘地擠擠眼睛,“她就是現在共黨江淮電臺的播音員曹敏小姐!”
見蔣安邦瞪大眼睛,陳墨山無奈地嘆口氣,“她當時是西南聯大的學生,暑假期間她和另外一些同學到前線慰問****將士。我見她嗓音很甜美,就邀她畢業后來我戰區政工處做事。沒成想,她畢業沒多久竟和幾個親共分子跑到新四軍那里去了。現在想想,是國人深惡痛絕的政府官員發國難財問題促使她走上叛逆之路。當時我接待她和她同學的時候,她就當面問我發不發國難財,我說我也痛恨發國難財的黨國蛀蟲,我自己決不發國難財。我看得出來,她不太相信我的話。”
當陳墨山翻開另一頁時,蔣安邦一愣,“陳長官,這個跟您合影的不是大明星馮滔嗎?怎么?”他打量了陳墨山一眼,“您,也是蜂蜜?”
“我怎么不能是蜂蜜呢?”陳墨山哈哈一笑,“雖說我不還至于像小丫頭小娘們那樣迷得死去活來,不過馮先生隨重慶文藝界慰勞團來我戰區慰問,我請他合影還是可以的。”
蔣安邦抿著嘴,臉上浮起淡淡的笑。
蔣安邦走后沒多久,林溪夾著皮包走進來,掏出一份電報,喜形于色地說:“陳長官,駐云州的57軍董軍長來電說,胡騰霄所部已經平安抵達云州。”
“哦,”正在低頭看“匪情通報”的陳墨山抬起頭,臉上沒有笑,只是淡淡地說:“他帶回來多少人?”
“董軍長在電報里說,據胡騰霄的副司令報告,他們原有兩萬一千人,在逃離共區時后衛團遭到****攔截,沒能脫險,目前實有官兵大概是兩萬人。”
陳墨山冷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沒有吭氣。
林溪把電報放到桌上,又從皮包里掏出第二封電報,“董軍長轉來了胡騰霄給您的電報,他說——”
“等等,”陳墨山打斷他的話,“我不想聽他虛偽的客套話,這家伙把自己當成****,在他看來,黨國不過是他第五個嫖客!你就把他賣肉的價碼讀一下就行了。”
“胡騰霄請求政府把他的部隊編成兩個軍,還委任了軍長人選,請政府批準。”
陳墨山把茶杯往桌上一蹾,冷笑一聲,“到底是老賣肉的,真會算計!我記得,抗戰勝利時,胡騰霄手里有五個軍,中央軍來了以后,砍掉他三個軍,剩下的兩個軍也被撤消軍一級番號,讓他直轄四個師。現在他還想恢復兩個軍?問問他,要不要把那三個軍也恢復起來?”
林溪咂了咂嘴,沒有立刻接腔。停頓一下,他才接著說,“胡騰霄的部隊現在正在云州城外,目前只有他的副司令進城與董軍長聯絡,胡請求政府準許部隊進城整訓。”
陳墨山馬上擺手,“胡騰霄可以帶少數隨從進城,但部隊不許進城!告訴董軍長,胡騰霄部隊敢強行進城,格殺勿論!”
“為什么?”林溪吃驚得瞪大眼睛。
“你好糊涂!”陳墨山指了他一下,表情十分嚴肅,“57軍只有兩個不滿員的師,總共才一萬多人,要是胡騰霄反客為主,順便占領云州,怎么辦?姓胡的上過師范學校,又上過蘇俄的基輔軍校,他可不是狗屁不通的草包呀。他當然清楚,他這種政治上五次倒戈的人,在歷史上的名聲是很臭的。但是,他如果自立為王,自成局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云州西靠山,東靠海,有肥沃農田和富庶的漁場和鹽場,又有飛機場和港口可聯系外國。這樣一塊風水寶地,胡某人能不動心嗎?他小子啃過蘇俄黑面包,在蘇俄那邊有不少熟人。要是他占據云州,再請求蘇俄幫他建立什么‘云州人民共和國’,你敢肯定,到時候斯大林不會像強迫我們承認‘蒙古人民共和國’那樣去承認這個‘云州人民共和國’嗎?哦,為了防止他狗急跳墻,25軍、64軍立即開到云州西面。”
“長官高瞻遠矚,卑職實在是望塵莫及!”林溪拍了句順水馬屁,又接著說:“姓胡的請求政府給部隊換發****軍服,并補充糧食、武器和經費。”
陳墨山厭惡地擺擺手,“帽徽可以發,至于軍服、糧食、武器、經費嘛,統統不給!”
林溪又一次瞪大眼睛,“為什么?”
陳墨山鼻子狠狠地哼了一下,“當初為了分化瓦解****,我們策反他。魚兒既已上鉤,就不必再給魚餌。況且這條魚很難喂熟。我們的策反人員回來說,**對胡騰霄十分優待,自己的老部隊穿粗布軍服,但給胡騰霄部隊發細布軍服,自己人吃雜面小米,給胡部吃大米白面。這么優待,都喂不熟他!那么我們得給他穿龍袍吃龍肉才能喂熟他嗎?再說,我們總不能號召我們的部隊都向胡騰霄學習,見風使舵,該倒戈時就倒戈吧?他現在不是嫌**發的軍服很尷尬嗎?我就要他穿著,讓我們的人看看,**從牙縫里摳錢摳給了這么一條白眼狼!鑒于**花錢買冤家的教訓,我們不能給他一文錢!”
林溪皺起了眉頭,“長官所言極是,只是……胡騰霄既已歸順,多少……總得意思意思吧?”
陳墨山站起來,背著手來回走了幾步,“既然這樣,告訴董軍長,以借糧的名義,從云州西街糧庫調些糧食給他。”
“啊?”林溪第三次瞪大了眼睛,“西街糧庫的糧食是鬼子占領時期搶來的雜面,時間久了,好多都霉爛了。光復后政府發給云州老百姓,老百姓都不吃,說那是喂豬的。”
“你以為胡騰霄還是個人嗎?”陳墨山冷笑一聲,“這種反復無常的家伙只配吃豬食!哼!豬都知道,不能看誰家好就上誰家去,他連豬都不如!”
林溪不敢爭辯,接著讀電報,“胡騰霄請求跟您見面。”
陳墨山回到椅子上坐下,手指輕輕地敲了敲桌面,“他算什么東西?和他見面,我嫌掉價!”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瞅瞅桌上的一張地圖,“這樣吧,就說我不得空,讓韓副長官、張副長官、蔣處長代表我,帶上記者,噢,還有那個巴爾高特將軍,坐飛機去趟云州,見見胡騰霄。一是說兩句官話,二是告訴姓胡的,42集團軍嘛,只是一個號召,目前****各集團軍番號均以撤消,今后他的部隊就用路北綏靖區番號,他以后就是綏靖區司令官。第三,讓韓副長官他們點驗一下他的部隊,按人頭發糧,點驗完畢后,就叫部隊立即開到白塔鎮一帶參加剿共,一分鐘也不許停留!”
“胡騰霄說,他這次反正,特意逮捕了**派到他部隊里的代表金楷和另外五名共黨作為見面禮,以示對黨國的忠心。”
“噢?我的老朋友金楷先生被帶來了,這太好啦!”陳墨山眉頭一揚,高興地站起來,兩手拄著桌面,“告訴董軍長,用飛機把金楷等人帶到金堰,我要親自見見金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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