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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充滿憂愁地看著黑漆漆的城，黑漆漆的店，發(fā)自內(nèi)心地嘆了口氣。

蕭瑟啊，蕭瑟。

怕是又要虧出一大筆錢。

風(fēng)吹著街道兩旁的樹，分明該是夏日繁花錦繡時，卻硬是生出一股落魄悲涼，倘若被詩人看到，只怕也會感慨一句“?？智镲L(fēng)早，飄零君不知”。

秦淮城里，絕大多數(shù)的鋪?zhàn)佣缄P(guān)門了，只剩下一處小小的酒攤，攤主是個老太太，耳朵不大好使，脾氣也倔，壓根不管什么帝君禁令不禁令的，反正就是要照常做生意，而巡視隊(duì)見她上了年紀(jì)，又只有一張桌幾壇薄酒，往往也睜只眼閉只眼，懶得管。

攤子上只有一名客人，是極美的姑娘，眉頭微微皺著，只盯著面前濁酒發(fā)呆。

“……給。”一只兔子燈突然被遞到眼前，崔望潮緊張得都不會呼吸了，手也在哆嗦，晃得兔子一顫一顫，看著下一刻就要化形出逃，猛躥出三丈遠(yuǎn)。

柳辭醉道：“多謝?！?

來人除了崔望潮，還有璃煥，兩人傍晚去了城北郊外，看到曜雀帝君派出的人正在焚燒花燈，火要將天也點(diǎn)亮，空氣中焦糊味刺鼻，熏得崔望潮眼眶都紅了，也可能是真氣哭了，總之他在離開北郊之后，就自己扎了這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燈，趕來陪著柳姑娘。

曜雀帝君自上位起，就頻頻頒布禁令，禁通宵飲酒，禁奢靡享受，禁歡聚闊論，零零總總加起來少說也有百條，差不多將所有快樂消遣與人間美事都禁了個遍，理由是妖邪未除，何以作樂？

而既有酒，又有樂的秦淮花燈會，自然也在被禁的名錄之內(nèi)。不僅要禁，還將柳氏早就準(zhǔn)備好的花燈一并焚毀，兇神惡煞的巡視隊(duì)守在城門口，哪里還有賓客敢來。

風(fēng)初止被派往滔天河鎮(zhèn)妖，墨馳也因?yàn)殛兹傅劬釉旖笛_一事被召回家中，兩人皆脫不開身，所以此番就只剩璃煥與崔望潮偷偷溜進(jìn)城，想著看看有沒有什么能幫忙的地方。

柳辭醉皺眉：“也不知這種日子何年才是頭?！?

崔望潮安慰她：“等到妖邪都被斬盡，應(yīng)該就好了。”

“妖邪是能被斬盡的嗎？”柳辭醉斟酒，“況且在他沒來之前，這修真界雖有妖，可也有味，哪像現(xiàn)在，妖邪沒斬多少，活著的滋味倒是散得一干二凈。”

“……噓，這，小心被那些金衣衛(wèi)隊(duì)聽到。”崔望潮壓低聲音，“滋味已經(jīng)沒了，若再被扣個莫須有的帽子，豈不是雪上加霜。”“真是風(fēng)貌全新，說也說不得?！绷o醉冷笑一聲，仰頭又飲下一碗酒。璃煥握住她的手腕，將空碗奪下來：“柳姑娘，暫且忍耐吧，將來總有云散日出時?！?

三人正說著話，街角又有巡視隊(duì)迎面走來，崔望潮趕忙拉起柳辭醉，與璃煥一道躲進(jìn)角落，避過了這次盤查。他小聲道：“柳姑娘，我們還是先送你回家吧，世道不太平，你又……你又這么漂亮，得顧好自己?！?

帝君重生，世道卻反而變得不太平起來，怎么聽都像是諷刺。在將柳辭醉送回柳府之后，崔望潮與璃煥在街上走著，走了一陣，突然問他：“謝刃到底什么時候才能練成神功??？”

“你戲聽多了吧，什么叫練成神功。”璃煥一噎，“況且你不滿意眼前的日子，怎么不自己想辦法，就只指著阿刃?！?

“我能有什么辦法?！贝尥甭曇艨氨任米咏?，四顧周圍沒人，便又補(bǔ)了一句，“你們家能不能聯(lián)合錦繡城那頭，想想辦法??？齊氏此時定然也有諸多不滿，他們向來是以奢侈出名，這回被打壓得可不輕?！?

“指望阿刃，指望我家，指望齊氏，反正你自己就是不出面唄？”璃煥無語，“我也不管，回去睡覺吧，柳氏這頭也沒什么事了，我明天就回學(xué)府?！?

崔望潮長吁短嘆，戀戀不舍地回頭看著柳府，若有本事，誰不想在心上人面前大顯身手呢？但自己不是沒本事嗎，總不能眼一閉直愣愣去送死吧？愁人。

不過沒等多久，他還真就有了一回在心上人面前大顯身手的機(jī)會。

…………

八月的丹桂香一直飄到九月末，十月末，都進(jìn)十一月了，也依舊濃郁不肯散。風(fēng)繾雪頗為滿意這花期奇長無比的芳草，他往茶盞中調(diào)了一匙桂花蜜，也學(xué)謝刃吃起了甜，還沒飲兩口，天空就撲棱棱飛來一只木雀。

“好厚的信?！敝x刃端著新烤的點(diǎn)心出來，“外頭不會是出事了吧？”

“是有樁不大不小的事，不過已經(jīng)解決了?！憋L(fēng)繾雪將信紙遞給他，自己擦干凈手吃東西，“寒山金殿那頭以加強(qiáng)戒備為由，組建了近千巡邏隊(duì)，荒謬的是，還真有不少人踴躍加入，扯起大旗狐假虎威，干起了四處橫行，鎮(zhèn)壓宗門的勾當(dāng)。”

“然后就人人自危噤若寒蟬？”

“人人自危噤若寒蟬，這些都算預(yù)料之中?！憋L(fēng)繾雪道，“預(yù)料之外的，是有人借此盯上了柳姑娘。”

名頭依舊是聽訓(xùn)，不過這回所選拔的弟子皆為妙齡少女，命她們在指定日期前往普山輔殿，進(jìn)行為期半年的修習(xí)。

謝刃道：“這就扯了，普山那種雞不生蛋的鳥地方，既無通路又有狂風(fēng)，一旦上去，與坐牢囚禁有何區(qū)別，是哪個色鬼想出的這缺德主意？”

“輔陽宗的宗主光仁，也是金殿巡邏隊(duì)的總統(tǒng)領(lǐng)?！憋L(fēng)繾雪道，“他覬覦柳姑娘已久，此番好不容易有了機(jī)會，焉會放過，普山酷寒艱險(xiǎn)，倒正方便了他用‘苦修’二字大做文章，恰合了那個人的心意?！?

眼看著時間一天一天過去，被選中的女弟子們哪怕心中再不甘愿，也只有收拾包袱準(zhǔn)備上路。原本大家心中都是黑云沉沉的，可好巧不巧，光仁卻突然出事了，而且還是一樁風(fēng)流丑事。那一天，他正在同兩名美艷女子纏綿床榻，房間里突然就呼啦啦涌進(jìn)來一群人，場面瞬間尷尬。

更尷尬的，下一刻，那兩名美艷女子就化作紅粉妖，一縷香風(fēng)散窗外，裊裊飄向了天邊去。

堂堂巡邏隊(duì)統(tǒng)領(lǐng)，口中大道齊天，背地里卻與妖邪做起了這檔子快活事，消息傳往金殿，曜雀帝君當(dāng)場震怒，下令廢去光仁修為，發(fā)配到西山挖煤去了，女弟子聽訓(xùn)一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至于妖邪是哪兒來的，又是誰告訴輔陽宗的門客們“宗主有要事，請各位速速前往臥房相商”的，風(fēng)繾雪猜測：“會是兄長嗎？”

“風(fēng)氏被寒山金殿壓制，幾乎挑走了修真界三成的重?fù)?dān)，再加上滔天河那頭正是一團(tuán)亂麻，他怕是分身乏術(shù)，況且按照風(fēng)大公子地位與手腕，也不會用這種餿點(diǎn)子?！敝x刃道，“我猜是崔望潮，他別的本事沒有，但早年救過一只紅粉妖。”

風(fēng)繾雪擔(dān)憂：“兄長若再不出現(xiàn)，怕是成不得親了?！?

“風(fēng)氏與齊氏的日子都不好過，璃煥寫來書信，說他家也被抽調(diào)走了不少弟子?！敝x刃嗤一聲，“都這樣了，全修真界倒依然心甘情愿聽那人差遣，絲毫不見反抗?！?

風(fēng)繾雪卻道：“別將事情想得太簡單，我且問你，斬妖除魔可有錯？”

謝刃答：“自然沒有。”

“那寒山金殿目前所做的一切事情，是為了什么？”

“斬妖除魔。”

“就是這樣?！憋L(fēng)繾雪道，“反抗也是要由正當(dāng)理由的，斬妖除魔并無任何過錯。哪怕整個修真界都被壓得風(fēng)雨沉沉噤若寒蟬，可于大義而言，誰也找不出那個人的半分錯漏，總不能說你逼我斬妖，我受不了這擔(dān)子的重量，便要轉(zhuǎn)頭殺你。”

謝刃撇嘴：“光仁不算錯漏嗎？出了這種事，至少也算馭下不嚴(yán)?！?

風(fēng)繾雪道：“所以他把光仁廢了，你看，依舊偉光正義，毫無瑕疵?！?

謝刃：“沒意思?！?

風(fēng)繾雪：“那就想點(diǎn)有意思的，我體內(nèi)還有最后幾縷金光，估摸還需一次就能取盡，你打算何時動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