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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確實是陸成舟的風格。平時聊天一切正常,一旦觸及到他的隱秘心事,就插科打諢一笑帶過,不矯情,也不解釋。
不解釋,是因為內心已經足夠堅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林昭蹲下身,用手拂開堆積在樹底的枯葉,一塊青灰色的石碑露了出來。
“這是他走之前給自己刻的碑,親手鋪在了這里。他說,萬一他回不來……”林昭聲音漸漸哽咽,緩了好久,才顫聲說下去,“就把這個,當做他的墓碑。”
他預知到了前路兇險,也做好了犧牲的心理準備,才能走得如此決絕。
許皓月渾身力氣被抽空,虛軟地癱坐在地上,目光凄然,怔怔看著那塊石碑。
紀念一條生命的墓碑,怎么能這么敷衍呢?才書本大小,上面連名字都沒有刻,只有七個字。
許皓月被一陣鋪天蓋地的悲傷淹沒,天與地瞬間模糊一片。
她顫抖著伸出手,輕輕拂去碑上的泥土,懷著悲傷和愛意,撫摸著這幾個字——
青山處處埋忠骨。
最后,你把還是把萬丈柔情,留給了巍巍青山,唯獨把我,遺忘在這茫茫人間。
許皓月在樹下坐了許久。
雨下大了,林昭撐開一把傘,遞給她,見她半天不接,便將傘斜立在地上罩住她。
他看了她一眼,語氣有些擔憂:“許老師,真的很抱歉,我還有點事。剛剛我同事說聽到□□聲,擔心有人進山狩獵,要我過去看看。”
許皓月終于回神,機械地看向他,眼神逐漸聚焦。
她“嗯”了一聲,“你去忙吧,我自己下山。”
林昭急忙說:“天氣不好,你一個人不安全。我找了個人送你。”
他說完,抬眼望向她身后。
許皓月跟著回頭,看見一個瘦黑的少年,離她幾米遠,伶仃地站在雨中,沒有打傘。
少年見到她,眼睛亮了下,不自覺邁了一小步,不知為何又停住,踟躕著不敢上前。
許皓月微怔片刻,認出了他。
是雷秋晨。
三年不見,他跟這棵小樹一樣,高了,壯了,也成熟了,從眼神就能看出來。
他越來越像他父親了。
許皓月看出他的緊張不安,便站起身,主動走向他。
“秋晨。”她仰頭看著他,臉上浮起溫和的笑意,“你長高了不少。”
小學六年級那會兒,他才到她肩膀,現在已經高他一個頭了。青春期的孩子如雨后春筍,個頭蹭蹭蹭地往上冒,一不留神,就長成了茁壯筆挺的竹子。
雷秋晨臉色微窘,訥訥地喊了聲:“許老師……”
許皓月上下打量著他,含笑問道:“你該升高中了吧?”
雷秋晨一五一十地回答:“嗯,今年剛上高一,在縣城一中。”
“很好啊。”許皓月眼里恢復了幾分神采。農村孩子能上高中的不多,要考上縣城一中更是不容易。頓了頓,她又問:“你姐姐情況怎么樣了?”
雷秋晨沉默著垂下眼簾,過了很久,才悶聲說:“前幾天出院了,現在在家里休養。孩子沒保住,而且,因為失血過多……子.宮也被摘除了。”
許皓月像被人打了一拳,胸口悶痛,緩了好久,才澀聲說:“……對不起。”
她雖然跟雷春曉不對付,每次見面必吵架,但從未想過要傷害她。
說到底,她也是個可憐人。
雷秋晨苦笑,搖搖頭說:“不怪你。其實我姐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也勸過她。但是她覺得,傍上那個老男人,就能改變后半生的命運。結果呢?呵呵……”他發出一聲干笑,眼底堆起陰郁,“他為了自保,把她推出去擋刀……我姐說得沒錯,那個男人,果然改變了她的命運。”
許皓月不知道該說什么。
空氣一時沉寂。
雷秋晨越過她,撿起地上的傘,“許老師,走吧。”
兩人并肩而行,沿著崎嶇小路艱難地下著山。傘全擋在許皓月頭頂上,雷秋晨渾身被淋了個透濕。
一路靜默。
山林也一片靜謐,只有雨珠穿林打葉聲。
雨中的山路太泥濘,許皓月幾次沒踩穩,差點滑倒,都是雷秋晨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勁很大,抓得又穩又牢,仿佛要將她牢牢護住。
許皓月站穩后,抬眼看向他,正要道謝,忽然發現,他身上有這個年紀的男孩少見的沉穩氣質。
與其說像他父親,倒不如說像陸成舟。
許皓月一時恍神。
少年時期的陸成舟,也許就是這樣吧。
繼續沿著山路向下,沒過多久,清源鄉已經在眼前了。
也許是感受到離別即將來臨,雷秋晨突然頓住腳步,轉身面向許皓月,神色罕見地鄭重。
“許老師,我一直想跟你道歉。三年前,在開學典禮上,我不該說那種話。那些都是氣話,我早就不恨你了。”
許皓月愣了半天,才記起他說的那件事。
需要努力回憶才能想起的事,就說明她根本沒放在心上。所以這聲遲來的道歉,對她已經不重要了。
但是對男孩來說,很重要。這是他心里的坎,邁不過去,這輩子就永遠困在內疚之中了。
許皓月莞爾一笑。
“行,我接受你的道歉。你看,我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你也干了對不起我的事,咱們今天也互相道歉了,以前的恩恩怨怨,就一筆勾銷,行嗎?”
雷秋晨用力地點頭,“嗯。一筆勾銷。”
靜默片刻,雷秋晨又問:“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許皓月有些意外,沒想到他會突然這么問,只得老實回答:“沒想好。”
雷秋晨轉頭看著她,眼里浮起幾分期許,“那我以后……能去找你嗎?”
許皓月不覺失笑,“找我干嘛?”
“不干嘛,我就想……”雷秋晨有些緊張,支吾著解釋,“等我成年了,能養活自己了,如果那時候,成舟哥還是沒有消息,我想來找你……我想照顧你。”
他鼓起好大的勇氣,才將最后一句話說出口。
許皓月沒有看他,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山路盡頭,才輕聲開口:“不用。秋晨,你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情緒,仿佛聽不懂他剛剛的話。
雷秋晨心里又委屈,又無可奈何。
他已經把心意表達得如此明顯了。不正面回應,就是在委婉地拒絕。成年人的話術,有時候是為了維持體面,保留彼此的尊嚴。
他才十五歲,還不懂,但遲早會懂。
臨別前,許皓月拉開車門,將傘塞進雷秋晨手里,微笑著揮了揮手。
正要坐進駕駛座,雷秋晨突然喊住她:“許老師!”
許皓月回過頭,保持著溫和的笑,“還有事嗎?”
雷秋晨看著她,眼睛黑亮,閃爍著熱切的光。
他說:“我以后也想成為一名森警。”
許皓月點點頭,“嗯,像你爸爸一樣。”
雷秋晨認真地說:“像成舟哥一樣。”
許皓月眼眶一熱,拍了拍他的肩,沒有再說什么,轉身坐上車,關上了車門。
雨還在下。
砸在車頂上,一片嘈嘈切切。
前方的路一片泥濘,雨水匯成了山泉,山泉匯成了河流,沿著山勢奔涌而下。
車開得很慢,在滂沱大雨中艱難前行。
這世間的路,每一條都很難走。這世間的人,誰不是在大雨中踽踽獨行。偶有同行人,能結伴共傘,但很快分道揚鑣。
許皓月舉目四望,這條路,只剩下她一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