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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年氏薨逝,雍正輟朝五日。
喪禮期間,誠親王允祉、廉親王允禩等親王以下奉恩將軍以上之宗室,民公侯伯以下四品以上之百官,皆被要求朝夕三次齊集舉哀。
此時此刻,雍正已經醒來,他坐在案前,雙手支著額頭,兩眼直直的望著虛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皇后伊蘭看到他這個樣子有些擔憂,便上前輕聲寬慰道:“萬望皇上節哀,保重龍體。”
雍正抬起頭看著她,冷肅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情緒,似是已徹底平靜下來。半響,他沉聲問:“怡親王何在?”
“十三弟一直在殿外候著呢,皇上要見他嗎?”
雍正點頭,慢慢閉下了眼睛。
不一會兒,怡親王允祥身著喪服,顫悠悠的走了進來,旁邊早已備好了椅子,他行了禮,慢吞吞走過去坐了下來,也不說話,只是兩眼呆滯地望著自己的四哥。
雍正深吸口氣,又深吸口氣,才緩緩提聲道:“怡親王,這些天辛苦你了,在朕心神迷亂、一蹶不振的時候,替朕處理了這些棘手的事情。”
“皇上言重了,此乃臣弟的本分。”允祥微微頷首,想了想,又凝神道:“年羹堯真的要殺嗎?在這個時候?”
雍正俯首咬牙,語氣卻很平靜,似笑非笑:“此時殺他還需顧慮嗎?一個月后,待皇貴妃喪事禮畢,叫他自盡吧!”
“臣弟領旨。”
“找到貴妃的遺骸了嗎?”眉眼波動了兩個,雍正的心神又恍惚起來,茫然間又開口問。
允祥怔了怔,無奈地搖搖頭,悲憫地道:“決絕如斯,燒得干干凈凈的,連一塊骨頭都沒能留下。”
聞言,雍正立時感覺到胸腔里有一股翻涌的血氣直往上沖,阻塞著他的嗓子眼,他痙攣的雙手顫抖了兩個,用力交握在一起,片刻后,才仰起頭來悵然失笑:“也罷,去了也好,她向往自由已久,朕留她不得,早該隨了她的愿。”
“皇上恨她嗎?”允祥面露痛楚,語氣艱澀。
雍正不說話了,只是笑。
——
雍正六年,九九重陽節,正值秋高氣爽,是登山游玩的好時節。
聲勢浩大的宮廷儀仗隊,圍觀的百姓不斷更迭。
雍正攜眾皇子爬山,登高望遠。
福惠已被正式賜名弘晟,取自天地浩大之意。他年齡最小,此時,被雍正抱在懷里,父子倆很是親昵。弘歷、弘晝等阿哥皆信步跟在后面。
到了晌午時分,眾人在山腰會和,御膳房的人傳來了膳食,眾人紛紛落座,休憩飲食。
此時,雍正帶領著弘歷站在山巔,指著不遠處道:”知道朕為什么此番要帶你們出來嗎?”
弘歷在旁道:“皇阿瑪是要我們登高望遠,以藐天下,培養氣吞山河,雄霸寰宇的胸懷。”
雍正笑了笑,搖頭。
弘歷不解地問:“皇阿瑪,難道還有別的意思嗎?”
雍正正色道:“朕是嫌你自小張牙舞爪,如今眼睛更是長在頭頂上,我讓你站在這里,是讓你念天地之悠悠,思一己之渺渺。”
弘歷聞言點頭,躬身道:“皇阿瑪諄諄教誨,兒臣自當謹記。”
雍正抬起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兩人并肩而立,目視遠方。
不一會兒,有侍衛來報,說是八阿哥弘晟失蹤了。
雍正臉色大變,即刻下令封鎖所有山間道路,尋找八阿哥蹤跡,時久未果。
入夜,乾清宮養心殿,雍正孤坐在御案前,雙手扶膝,動也不動。
此刻,他覺得心如死灰。
十四被圈禁、老九暴斃于居所,老八死在宗人府,就連現在一直在他身邊的允祥也是日漸消沉,身體大不如前......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失去,似乎在暗處,有一雙手,在偷偷地搶奪著他的一切,而他卻無能無力。
現在連福惠都失蹤了,他不相信他死了,可是到底是何人,搶走了他的福惠,到底意欲何為?
雍正單手支住額頭,似乎在想著某種可能,又似乎不確信的樣子,久而久之,他沉沉地垮下了肩膀。
——
雍正十三年六月,傍晚時分,四阿哥弘歷走進了養心殿,跪地請安。
“兒弘歷請皇阿瑪圣安!”
“你起來吧!”雍正從香案前的蒲團上起身,認真的看著他:“朕叫你來,是有事和你商量。”
“是。”
“聽聞你近來,頻繁到長城上去?!”
“是,兒臣登高以自卑,望遠以謙恭。”
“不知自卑,何以托大,不知謙恭,何以傲世!”雍正感慨地道。
“是,皇阿瑪教訓的是。”弘歷躬身,頓了頓,又道:“不知皇阿瑪叫兒臣來有何吩咐呢?”
雍正原地走了兩步,沉聲道:“圣祖年間,朕在少林寺學藝,得到了方丈了塵大師的庇佑,早些年前了塵大師被賊寇挾持,不幸蒙難,如今的少林寺方丈乃是他的親傳弟子慧明大師,朕要你親自去少林寺一趟,一則替朕布恩盡禮,二則修葺少林寺,這些年來,歷經風雨,少林寺早已不復昔日輝煌。如今朕要發愿,把這座武林圣地重現規模。”
弘歷有些遲疑地皺眉:“皇阿瑪,這恐怕......?”
“你若用心修廟便是一大功德。”雍正單手負后,語氣不容商量。
弘歷頷首道:“這些年,為了修廟跟戶部拿錢,大臣們都鬧著讓四處的僧侶還俗,大臣們跟皇上鬧,僧尼亦和皇上鬧,皇阿瑪這樣不是兩頭都不討好嗎?”
“禮佛不為討好誰,是討好自己的良心,戶部舍不得修,朕偏要修。崇恩寺、報恩寺、普濟寺、臥佛寺不是都修得很像樣子嗎?”
“皇阿瑪既然吩咐了,兒臣照辦不誤便是。”弘歷躬身,態度很是謙卑。
“朕明日要去景陵探望你十四叔,你不必一同前往,盡可去忙自己的事情。”
“兒臣遵旨。兒臣告退!”弘歷拱手,很快退了出去。
四周安靜了下來,雍正抬起手中的佛珠,認真地捻動起來。
——
次日清晨,雍正起駕前往景陵祭祖。
祭祀已畢,他來到后院的禪房,房門需掩,看不清里面的光景。
雍正屏退了所有隨從和侍衛,輕輕地推開了那扇門,卻看到十四弟胤禵爬在一個梯子上,正在雕刻一尊佛像。
明知君臨門外,胤禵卻不聞不問。
“十四弟,朕此番前來,是帶你回去的。”雍正直接表明了來意。
手中的錘子和鑿子絲毫不停,只忙著自己的工作,胤禵仿佛對外界的一切置若罔聞。
雍正垂了垂眼睛,又上前命令道:“你下來,同朕說說話。”
胤禵手上的動作猛地頓住,半響,忍不住笑出聲來。
“皇上君臨天下,乃九五至尊,身邊百官環繞,后宮妃嬪無數,哪里還需要臣弟說些什么?再說了,你我兄弟二人,如今還有什么好說的?”
“胤禵,你說這話分明是心里還有怨氣,既然如此,何不下來,跟朕做個了斷,把話說清楚講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