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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腰上的慈云庵。
推開了那扇朱漆脫落的木門,目之所及只剩下一派頹敗荒涼。
院子里落葉成堆,枯草叢生,只有間歇的蟲鳴鳥叫聲啁啾響起。
“師傅,徒兒回來了。”青鸞環視四下,哀聲低語。
沒有任何人回應她。
屋檐下蛛絲縈繞,雜陳堆砌。
青鸞呆呆地站在院子中央。
她很快想到了白衣飄零的大師姐呂四娘,她總是手握寶劍,目光堅定的說著什么,還有那個手握臘梅花,鼻尖清秀的活潑潑藍色身影,如今她們都已離她遠去,她曾經想珍視的東西都在一一失去,不知不覺間,她看淡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
藍齊兒死了,師傅和大師姐下落不明。而她,這么多年過去了,竟然連開口質問胤禛的勇氣都沒有。她一直自我安慰著,胤禛已經放了她們,師傅他們都活得好好的,是的,只要活著就好。
青鸞的雙手在山間的晨風中微微哆嗦起來,有一片落葉從頭頂飄落,滑過她迷蒙的視野。
青鸞忽然無比想念胤禛。
這不是她本來的樣子,在他瘋狂一般掠奪的愛情中,她徹底迷失了自我,失去了一切,心心念念,滿腦子都想著這一個男人。
青鸞的神情漸漸恍惚了。
年羹堯從身后走來,佇立在她的身側,陪她一起站在寂靜的歲月光影中。
青鸞默默閉下了眼睛,失去了言語,眼角卻慢慢滑下兩行淚來。
“你在為誰傷心?”身后的男子擰緊了眉心,痛心地問。
青鸞搖搖頭,很快清醒過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沒事?一時觸景傷情而已。”
“你若是不愿意回宮,我們就在這山上多呆兩日吧!”年羹堯低著頭上前一步,慢慢靠近了她,柔聲說:“青鸞,我不希望看到你難過。”
“我要回去。”青鸞深吸口氣,淚光閃爍的雙眸卻變得堅定下來,怔怔地坦白:“哥,皇上還在宮里等我。”
年羹堯斜著眸子,呆呆地瞅著她,片刻后,別開臉,失笑一聲,道:“看來,是我多慮了,既然你想回去,那我們就回去吧。”冷靜的話語淡漠地沁出唇角,說完,徑直轉身向院子外走去。
青鸞回過頭,望著年羹堯離去的背影,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悵然。
——
落日時分,青鸞回到了宮里。
福惠在永寧宮的院子里等她。小小的身影站在樹下,懵懂地望著頭頂的綠葉。
青鸞一看到兒子,心里的煩惱忽然徹底煙消云散,走過去將兒子抱在懷里,愛不釋手。
“福惠,你在看什么?”青鸞順著孩子的目光看過去,有些好奇的樣子。
“皇額娘,我想要一根柱子。”孩子奶聲奶氣地嘟囔著。
“柱子,什么柱子?”青鸞皺眉,不太明白。
這時,一個宮女躡手躡腳地走了過來,小聲道:“娘娘,小阿哥最近兩天老是對著這棵樹發呆,奴婢勸他他也不聽,有時一站就是一個時辰?”
青鸞詫異地道:“出什么事了嗎?”
宮女的頭埋得更低:“想來,跟蓮香脫不了關系。”
“蓮香,蓮香怎么了?”青鸞越發的不明白了。
“娘娘有所不知,那日你離宮后,侍衛們就來宮里拿人了,五花大綁著,將蓮香帶走了,蓮香走之前正帶著小阿哥在這兒樹下玩,她走了就再也沒回來,奴婢聽說……”小宮女忽然捂住嘴,有些驚惶的樣子。
“說啊,到底怎么了?”青鸞厲聲問:“蓮香去哪兒了?”
“是萬歲爺下的旨,將蓮香拖到宮中長街上杖斃,還命所有內廷宮女太監前去觀刑。”
青鸞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你說什么?”
小宮女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泣聲道:“娘娘,奴婢心里害怕,求娘娘不要再問了。”
青鸞皺眉,似信非信地搖頭。
——
入夜,乾清宮養心殿。
青鸞端著一杯參茶走到了御案前。
雍正正在批閱奏折,一看到她,頓時笑了,起身道:“你回來了!”
青鸞點點頭,雙手奉上茶盞。
雍正接過茶,仰起頭咕咚咕咚全喝了,又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笑道:“醒目提神,好茶。”
青鸞眨了眨眼睛,鼓起勇氣道:“聽說皇上處置了蓮香。”
“是。”雍正回答地很快,理所應當的樣子:“朕早該處置了她,否則也不會連累到福惠。”
青鸞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腦袋:“我不明白?”
雍正嘆了口氣,從案邊拿起一沓陳舊的手稿,走了過來,遞給了青鸞。
青鸞接過來仔細地看了看。
這,這不是自己的筆跡嗎?為何會有這些手稿?
“你沒看錯。”發現了她眼底的困惑,雍正雙手負后,淡淡地道:“蓮香一直在模仿你的筆跡寫字,還記得那一張害你滑胎的藥方嗎?正是她所為,她就是想要離間你我二人的關系,她這么處心積慮地接近你,加害于你,朕怎么可能輕饒于她?更何況,這一次,她竟然在福惠面前亂嚼舌根,造謠皇額娘是撞柱而亡,如此居心叵測,陰險歹毒之人,朕豈能輕饒。”
青鸞的心口一片轟轟然,耳膜里也是轟隆隆的巨響,半天才回過神來。
“她為什么要害我?”她猛然想起來,此番藍齊兒出事也是蓮香第一時間找到了自己,她何以知道自己和藍齊兒的關系,再回想起往日里,蓮香話語里有意無意的暗示和指引,青鸞這才驚覺自己是掉進了一個可怕的被人操控的陷阱里,這么多年了,她竟然毫無察覺。
一想到這些,青鸞的手腳陣陣冰涼。
“青鸞,是朕沒有保護好你。”胤禛此時有些自責的樣子,快步走過來,擁住她的肩膀,安慰道:“朕一直留著她,本是想揪出她幕后的主使之人,可惜了,朕查了這么久,卻一無所獲!朕忍了她許久,但這一次絕不能再放任她加害于福惠!”
青鸞急喘了口氣,半轉過身,緊張地抱住了胤禛:“皇上,我知錯了,是我愚鈍,差點錯怪了你。”
胤禛笑了笑,用力抱緊了她,腳下顛晃著:“來,朕有一樣東西要給你看。”
青鸞抬起頭來,滿目依戀地望著他。
胤禛拉過她一只手,帶著她來到了殿外。
長廊的盡頭,有一個高高的木架子,架子上面還放著一個奇怪的長長的炮筒形的裝置。
“這是什么?”青鸞有些好奇。
“番邦的貢品,是洋人的玩意兒,他們說這叫望遠鏡,可以看到很遠很遠的星球。”
青鸞湊上前去,透過裝置細細地看了看,滿天的繁星一閃一閃的,甚至動人。
“你看到了什么?”胤禛站在她的身后,撫著她的雙肩,柔聲笑問。
“我只看到了星星。”青鸞如實回答。
“你再仔細看看,里面有嫦娥呢?”胤禛在身后笑著說,一本正經的樣子。
青鸞扶著筒鏡,瞪大了眼睛,仔細地瞧了瞧,卻依然只能看到繁星閃爍。
“沒有啊,我怎么看不到。”
“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再仔細看看,這里面是不是有一位美嬌娥?”胤禛在身后鼓勵道。
青鸞抬手捂住一只眼睛,很仔細地瞅了瞅,還是沒有看到,正待懊惱間。
胤禛湊在她耳邊說:“怎么會沒有呢?你看她不是正彎著腰,一只眼開一只眼閉,穿著紫花衣服,在找你呢?”
青鸞恍然大悟,扭過身去,生氣地道:“原來皇上在捉弄我。”
胤禛爽朗地笑了起來,雙手摟住她的腰肢:“朕沒說錯,洋人告訴朕,月亮就是地球的影子,地球上有什么,月亮亦有什么,你在找嫦娥,嫦娥必然在找你。”
“那么,你看望遠鏡亦會看到一個皇帝和你說笑話?”
“讓朕試試。”胤禛松開了她,彎下腰去,湊近望遠鏡瞧了瞧。
青鸞在旁邊打趣道:“說不定那人還會折下桂枝送給你。”
“唉喲。”突然間,胤禛猛地后退了一步,用手捂住左眼,很痛苦的樣子。
青鸞嚇了一跳:“怎么了?”
胤禛嘶嘶地吸口氣,痛聲說:“他沒給我桂枝,反倒刺了我一劍。”
青鸞大驚失色,趕忙上前拉扯他的手臂,焦急地說:“快讓我看看,有沒有流血?”
“瞎了。”胤禛俯下身,做哀嚎狀。
青鸞慌了神,扶住他的臂膀,一疊聲的說:“痛不痛啊,快讓我看看,你快讓我看看。”
雍正猛地放下手,大聲調侃道:“我逗你呢?瞧把你嚇的!”
青鸞愣了愣,半天沒反應過來,片刻后,哼一聲扭頭就走。
胤禛連忙拽住她一只手,將她拖回來,寵溺地道:“朕跟你道歉,別生氣了。”
青鸞咬了咬嘴唇,沒好氣地捶了捶他的胸口。
胤禛笑得更大聲了,一個彎腰,將青鸞打橫抱起,往后殿走去。
——
深夜,一輪圓月掛在梧桐的樹梢。
年府的花園中,年羹堯坐在石桌前,一杯接著一杯,喝悶酒。
一想到青鸞對自己格外冷淡的樣子,他的心就揪在一起,生生地疼。
她何以如此絕情,將往日里的情分全然拋諸腦后,安心的守在宮里當雍正的一只金絲雀。
年羹堯的下巴緊繃著,眼睛里深藏的怒火幾乎要噴涌而出。
這么多年了,心愛的女人是他的,守護的疆土也是他的。
而他自己,盡忠職守多年,到底得到了什么?
一想到雍正寫給自己的那些親筆信,他就越發得憤怒,雍正一直在試探他,懷疑他,那一封一封“年羹堯親啟”的信件中,除了表面的極盡歌功頌德,拉攏示好之意外,文字間也處處流露著雍正對青鸞的恩寵,對年家的器重。雍正一直在向他炫耀,向他示威,江山是他的,青鸞也是他的,而他年羹堯只是雍正得心應手的一個奴才罷了。
一想到這些,年羹堯的心又絕望地灼燒起來。
他猛地灌下一杯冷酒,嗓子眼一陣辛辣刺激,忽然止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觀察了他許久的明秀這時疾步走來,將褂子披在丈夫的肩膀上。年羹堯按住她的手,回過頭來,笑了笑,那苦澀的笑容有著說不盡的凄涼。
“夜深了,回屋吧!”明秀勸他。
年羹堯起身,擺了擺手:“不能再這么下去了,不能再這么下去了。”他呆呆地說了兩句明秀聽不懂的話,提著酒壺,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去。
明秀徐徐轉過身,怔忪地凝望著丈夫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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