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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伊蘭前往柏林寺燒香拜佛,喚上青鸞一路同行。
天氣晴好,又是黃道吉日,寺中香火鼎盛,人來人往。
敬香完畢,伊蘭帶著侍女茶香前去布施,青鸞留在佛殿里,此時此刻,凝望著大慈大悲的佛祖,她雙手合十,默默祈禱,這時,身旁忽然有名女子也跪了下來。
青鸞側過頭,呆呆地看向一旁的呂四娘。
“師姐,你是來找我的嗎?”寺院外僻靜處,參天的古柏樹下,姐妹倆臨風而立。
“不要叫我師姐,我不是你師姐。”白衣女子語氣冰冷,眼神絕決。
“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也是應該的。”青鸞苦笑了一下,寂靜的語聲仿佛看淡了一切。
“是,我恨你貪圖富貴,有眼無珠,我恨你背叛師門,嫁給了仇人。”呂四娘悲憤地咬牙,一轉身緊盯著她,硬聲道:“從今往后,你我恩斷義絕,再無任何瓜葛。”
青鸞聞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了無生氣地耷拉著腦袋,黯然道:“師姐,我也是沒有辦法。師傅的命,還有年家所有人的命都掌握在他手里,我真的沒有別的選擇。”
“你撒謊!”呂四娘怒不可遏,怔怔地指控道:“昔日你和他在少林寺里糾纏不休,我早已看在眼里,如今你這般輕易屈從于他,莫不是早就對他心有所屬,還要狡辯?!”
“我沒有。”青鸞堅決地搖頭,慌亂的淚珠簌簌滾落下臉頰,她握緊了手指,黯然地說:“師姐,我不會愛上他,我怎么可能會愛上他呢?”
“我跟你無話可說,我今天來見你,就是要告訴你,師門之仇我一定要報,他日你我再見之時,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我必要除了他為師傅報仇,你最好不要阻我。”
“師姐,我們是斗不過他的,你千萬不要做傻事!”青鸞瞪大了淚眸,怔怔地勸道:“如今朝廷還在派兵抓你,你不要再冒險了,我希望你們好好活著。”
“你住嘴!”呂四娘氣急,渾身都在打顫,恨聲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你懦弱愚昧,不堪一擊,要茍且偷生那是你的事,我要走的路用不著你管。”語畢,拂袖便要走。
青鸞拉住她一只袖子,膝行上前:“師姐,師傅她沒有死,你相信我,我可以帶你去見師傅。”
呂四娘停住腳步,半響才回頭望住她,帶著一絲震驚和質疑。
青鸞用力點頭,很認真的樣子。
這時,侍女茶香一路尋了過來,呼喚著青鸞,呂四娘見狀,連忙切身躲進一旁的亭子里。
青鸞起身,拭了拭臉上的淚,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茶香走了過來,笑吟吟的:“側福晉,大福晉喚您回去了。”
青鸞提了口氣,正色道:“知道了,我們這就走吧!”
兩人一前一后的往寺門口走去,青鸞微微側過眸子,掃視了一眼后方,呂四娘卻已不見蹤影。
——
胤禛從不來看她,即使在王府里,一墻之隔,偶爾能聽到他說話的聲音,但他再也沒有踏入東書院一步,青鸞深居簡出,也不以為意,兩個人的關系逐漸淡漠下來,青鸞每日躲在東書院的如意室里看書,誰來也不見。
直到那一日,入夜時分,準備回房的她卻聽到自己的房中傳出嬉戲玩鬧的聲音。
那是春杏的聲音,還有胤禛的聲音。
青鸞的心暗自揪了一下,將手中的書卷握得更緊,她在房門外佇立許久,默然離去。
那一夜,青鸞沒有回房,她在如意室里住了下來,可這樣的逃避并沒有持續多久。
第二日,胤禛將如意室賜給了春杏居住,春杏笑得跟朵花似的。
青鸞抱著書,回到了自己的房里,她心里厭惡這里的一切,卻不好發作,春杏如今也是使喚不得了,只得自己動手,將床上凌亂的被子、褥子通通拿到外面丟掉。
青鸞披頭散發的踏出屋門,天剛放亮,廊檐下幾個燈籠打出朦朧的紅光,胤禛的身形被籠在一層模糊的光影中。她聽到他的聲音,就響在她身后,僵硬的,冷冰冰的:“你這是做什么?”
她轉身,亭亭立在那兒,從頭到腳打量他一番,笑了一聲。笑意未達眼睛,這是她一貫表情。
她將懷里的被褥扔在地上:“沒什么,不喜歡了,就拿出來扔了。”
他微微皺眉,看著她,眼中似乎閃過一絲得意,半晌,道:“你這個樣子,莫不是生我的氣了?”
她抬起眼睛,有些不以為然:“臣妾不敢,王爺多心了。”說完,頷首欲走,他一把拉住她,“還說不是,你就真的這么不在意?”
她看著他握住她手腕的手,視線移上去,對上他一雙清涼的目光,她笑盈盈的道:“臣妾應該恭喜王爺,得償所愿,春杏乖巧可人,能得王爺垂憐,是她的福氣,臣妾也替她高興。”
他眼中驟現冷色,驀地放開了她:“你若真這么想,你就不是青鸞了。”
她做出低頭臣服的模樣,聲音壓得柔柔的:“臣妾說的都是真心話。”
他表情更怒,雙手在身側緊握成拳,青鸞以為他會一巴掌打過來,但他并沒有,他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眼中的滔天怒浪漸漸熄滅,演變出一種異樣的嘲諷和恨意。
“我會成全你,你會如愿的。”壓低了聲音,他彎起唇角冷笑著。
她自當接受,平靜地屈膝福了一福。
他大步離去,她溫靜地道:“臣妾恭送王爺。”他聞言走得更快,仿佛逃離一般。
兩個月后,東書院傳出了消息,春杏有了身孕,這件事傳到了伊蘭的耳朵里,她不敢相信,立刻叫來了青鸞,詢問是怎么回事,青鸞表情坦然,如實回答,伊蘭頗受打擊,撫著心口,難以置信地道:“你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她在你的眼皮底下,懷上了王爺的孩子。”
青鸞平靜地笑了笑,絲毫不在意的樣子。
伊蘭有些絕望,連連搖頭,胤禛不在府上,府中事務由她一手打理,她克制住了自己的私心,安排了兩個丫鬟兩個嬤嬤去照顧春杏,燕窩人參雪蓮子,什么貴就差人往東書院如意室里送什么。
青鸞雖說和春杏在一處院子里,也頂著側福晉的頭銜,可如今府里的丫鬟小廝們也只當她是個擺設,嘴巴甜的都想著法的討好春杏,你來我往的,這一向冷清的東書院反倒熱鬧起來了。
這一日,青鸞坐在水閣邊看書,伊蘭遠遠地望著一眼如意室的光景,默默朝青鸞走了過來。
“如今你身邊連個侍奉的人也沒了,我給你再安排一個吧!”伊蘭坐在了她身旁。
青鸞抬起頭來,笑了笑:“不用了,姐姐,如今我這樣也挺好的,我能照顧好自己。”
伊蘭嘆息一聲,有些羨慕的望著如意室進進出出的熱鬧人影,半響,落寞地道:“王爺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我已經讓十三阿哥給他報喜去了,他要是知道自己要做阿瑪了,肯定很高興。”
青鸞不置可否,默默地翻了一頁書。
又是一個月過去了,胤禛依然沒有回府。
傍晚時分,青鸞孤身一人,提著食盒,來到了城東的四合院,她想去看看師傅。
敲了敲院門,是王媽出來開的門,一見到她,很是高興,直嚷嚷著:“姑娘,你可算是來了。”
青鸞隨著她進了屋,來到了地窖里的密室。
妙華師太卻不在那里。
青鸞頃刻間慌了神,問:“我師傅呢?”
“姑娘,我正要告訴你呢,前陣子王爺也不在,來了個白衣姑娘,還有一個男的,將你師傅接走了,我們想攔也攔不住呀,那倆人功夫好,我們擋不住他們呀!”
青鸞想了想,很快想到了呂四娘和曾靜,是他們帶走了師傅嗎?
王媽在一旁自責道:“也怪我,那一日,天氣好,我想著師太總呆在下面,陰冷,對身體不好,就扶她出來,在院子里坐著,曬曬太陽,沒成想那一伙人就突然沖了進來,我和翠香都嚇壞了。”
青鸞深吸口氣,眉眼卻松開,有些釋然地笑了:師傅自由了。
回到雍親王府,已是入夜時分。
青鸞避開眾人,偷偷溜進了東書院,一腳踏入自己的房門,插上門栓,暗暗噓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終于可以自由地呼吸了。
她張開雙臂伸著懶腰,卻驀地聽到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你去哪兒了。”
青鸞回頭,胤禛就在她的床邊坐著,屋內光線陰暗,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輪廓。
她臉上的笑意尚未來得及收回,伸出去的雙臂還僵硬地停留在半空。
胤禛起身,朝她快步走來,借著她展開的雙臂,緊緊抱住了她。
青鸞僵在他的懷里,熱辣辣的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淌下,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為什么會哭?青鸞的心慌亂極了,只想盡快脫離這令自己措手不及的恐慌感,她用胳膊肘頂住他,用力向后一推,掙脫開來。
胤禛踉蹌著后退了幾步,窒立著。
青鸞很慶幸屋子里光線暗了下來,彼此都看不清楚,她揚了揚頭,將眼角的淚逼回去,漠然道:“王爺怕是走錯地兒了?春杏不在這里。”
他眼里的熾熱驟然熄滅,半響,道:“在這個王府里,沒有人能拒絕我,世間也沒有任何一個女子會把自己的丈夫往外推。”
“丈夫?”青鸞喃喃著,失笑:“臣妾何德何能,敢以丈夫之稱要求王爺。”
胤禛眼神一震,下巴繃得更緊,渾身散發出陰冷顫栗的氣息。
以往的時候,青鸞也許會害怕,可如今,她卻無所畏懼。
“王爺若覺得臣妾不識好歹,大可以休了臣妾,再不濟,您還可以殺了我。”模糊的光線里,青鸞的聲音飄飄渺渺,卻飽含赴死的決心。
胤禛握了握手指,定定地看著她,片刻之后,才沉聲道:“我不會殺了你,我要你生生死死地陪著我,我要你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是我的人。”
青鸞皺緊了眉,偏著頭看他,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卻彎起唇角笑了:“我若是不肯,你會殺了我嗎?”
“我永遠不會殺你。”胤禛上前兩步,用黑暗的眼眸深深地鎖定了她,“可是我會殺了所有牽絆你的人,你不信,你可以等著看。”
青鸞臉色大變,震驚著往后倒退,胤禛扶住她一只手臂,穩住了她,他欺身上前,緊緊盯住她迷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因為我愛你,我要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青鸞連連搖頭,泣聲反抗道:“你這根本不是愛我,你不愛任何人。”
“我愛你。”胤禛再度貼近了她,雙手握住她的肩膀,黑暗中,他的眼睛仿佛是噬人的猛獸,噴涌著可怕的光芒,“我愛你青鸞,以前我一直把你當成筱蝶,想要彌補我內心的不安與遺憾,我努力的在你身上尋找她的影子,尋找她的點點滴滴,但是現在我明白了,你永遠都不可能是筱蝶,因為你們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經過了長時間的折磨與挫敗,我才了解到,筱蝶她真的死了,她永遠地消失了,你也不是筱蝶的代替品,我現在愛的就是活生生的你,你告訴我,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你開口,我什么都可以給你。”
青鸞淚眼朦朧地縮著身體,一個勁地搖頭,“我什么都不要。”
“可是我什么都要。”胤禛很快說:“尤其是你。”
“你已經得到我了。”她垂下眼簾,哀憐地道:“我已經是你的人了,你還想要怎樣?”
“我要你的心。”低吼一聲,他雙手捧起她的臉頰,萬分焦急的逼視著她,顫抖著喘息:“青鸞,告訴我,你愛我嗎?”
她不知怎么回答,因為她心里也沒有答案。
“說你愛我。”他急切的目光細細碎碎地凝視她。
她沒有回答,目光游離著,眼角慢慢滑下兩行熱淚。
他神經質地搖著頭,忽然受了驚嚇似的,驀地松開了她,翻下床去。青鸞一動不動地躺著,熱辣辣的眼淚撲簌著滑向她的耳際。
胤禛背對著她,身體在不住地打擺子,他埋著頭,搖搖晃晃地亂走了幾步,似乎在逃避什么,半響之后,猙獰著面孔,無助地低吼:“你為什么要這么對我?”
她安靜得仿佛已經死去。
他喘著粗氣,再也不敢看她,向外逃離而去,孤寂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帷帳后。
青鸞默默閉下了眼睛,整個人淹沒在無窮無盡的黑暗中。
——
次年八月,雍親王府水閣里的荷花開得正艷,粉的,黃的,白的,接天蓮葉,灼灼而不妖。夜里,春杏誕下了一子,取名元壽。胤禛長年在外練武修佛,根本不以王府為家,家中事宜皆由伊蘭一手安排,青鸞的日子過得平靜而寡淡,每天把大把時光消磨在書籍上,也不至于虛度。
這一日,她坐在水閣之上,靜靜地眺望著。一池的蓮葉,碧波輝映下有金色的小魚在游來游去,很是自在。
青鸞手里握著一卷書,盯著那些活潑潑竄動的魚兒,眼神怔怔然。
伊蘭走過來坐在她身旁。
“在想什么?”她的目光隨著她的視線落在池中。
青鸞抬頭看她,微微笑著,“我在想這些魚兒在想什么?”
伊蘭挑了挑眉,瞧著她故弄玄虛的模樣,不由得戳了戳她的額頭,嗔道:“又開始胡說了,真不知道妹妹這腦袋里藏著什么,每天盡想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青鸞慢慢將下巴枕在胳膊上,百無聊賴地歪著腦袋,喃喃自語著:“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希望自己的心不要空下來,有事可做有事可想,這樣日子還好過些。”
“你可以想想王爺啊?!”伊蘭忽然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