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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皇帝早有遺訓,宦官不得參政。然則眼下那個姓魏的宦官竟然纂居要職,蒙蔽圣上,欺壓清言,魚肉百姓。每年國庫里一半的銀子,都悄悄的到了太歲閣。我有罪證,早晚扳倒這個巨蠹。目下朝政大權被他把持,百官敢怒不敢言,倒在他門下的作了鷹犬的也不在少數。然而公道自在人心,我就不相信,沒有青天白日的那一天!總要有人站出來去碰這個硬,為黎民百姓的疾苦說話。你們說以卵擊石也好,說螳臂擋車也罷。我身為御史,食君之祿,自當忠君之事,這樣的事情我不做,誰做?那些圣賢書又怎能是白讀的?說什么明哲保身,隨波逐流。我劉元直做不到。你們也不必受我連累,愿去的就去吧。”
可是隨著她漸漸長大,由乘肩孤女變成了窈窕千金,父親則一年年更見憔悴孤憤,積了兩鬢霜華。甚至連她日漸精湛的琴藝,也不能安慰他了。而另一方面,在她自己,躲不掉的,世事的陰云也悄悄掩蓋在她原本年輕靈動的生活里。她漸漸曉事,他和那個奸臣的斗爭也愈演愈烈。她一度擔憂,害怕,欲說還休。只是看著他,父親依然佇立中庭,鐵骨錚錚。再后來,她亦無所畏懼。只要看見他的白發和削肩,一切都有了答案。
忽然有那樣一天,寂靜荒涼的院落中,出現了幾個皎皎不凡的身影,她驚得不行。父親說,那是些正直的江湖義士。中有一人,白衣出塵,俊美無雙。
她低聲問父親:“那是不是,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
父親微笑不語。
隔日的清晨,她坐在庭院的臘梅花后面彈琴,彈奏她的《烈風雷雨頌》。
一時四下沉寂,都為這慷慨激昂,悲憤壯烈的琴音所中傷。
梅纓紛飛,粉色落滿雙肩,她心里一動,有意無意間,手指猛地撩到了另一根弦上。
“錚——!”的一聲利響,琴弦從手指下斷開,如蠶絲一般收攏起來。而她來不及應變的手指也被細細的冰弦割出了一道泊泊的血痕。
她輕呀一聲,蹙了雙眉,為琴惋惜,卻感覺到身后有一道灼灼的目光。她回過頭一看,卻是那個衣冠若雪的白衣男子,兩人目光糾纏間,面對他專注的神情。她臉一紅心一慌,低頭就跑了,也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
不要回想,不要回想。那都是少年時綺麗透明的夢境,狂風吹盡深紅色,回首相看,滿目瘡痍。
那一晚父親來到她房里,捧著一架古雅的七弦琴,說是蜀山奇俠臨走前留贈的。
“走了?”她忽然感到莫名的失落。
鳳棲琴,是經東海風篁島收藏三百年的寶物。
“我還是放心不下。原想——原想托他們關照你,不過……”劉元直欲言又止,忽然道,“此琴曾經他們的師父許陵越許大俠親手修理,據說,不僅音色高亢凜冽,而且裝有防身的機關,藏在琴箱之內……將來大變之日,或者能護得我兒性命,也未可知。”
她輕輕的撫摸著琴面的紋理,那些話恍若未聞,半晌方道:“父親說笑了。就算大禍臨頭,孩兒也不需要外人關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