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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遠就看你在過馬路,也不看著車。”對方一陣數落,羅茜自然沒有放在心上,她恩了一聲。
程楊側身望了望羅茜來時的方向,看出些許端倪,奇怪又擔心的問,“你怎么今天從這邊上學?”
羅茜回過神說,“我去醫院看我外祖母了。”
程楊恍然大悟,沒再多說什么,他還想繼續問,但見羅茜心事重重的表情又覺得不妥,便沒有開口。
兩人靜默的走了一路,羅茜一言不發,程楊安靜的走在身邊,她眼睛一直盯著地下,走著走著程楊就走在了外圍,快到學校的時候她才開了口,“你說死亡很遙遠嗎?”
程楊被這莫名其妙的一問搞得不知所措,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就連自己甚至不曾見證過死亡。他沒開口,羅茜就說,語氣相當的平穩,“我小的時候,別人家都會在某一個節去上墳,我從來都不用去,因為我沒有見證過死亡,第一次知道死亡是在我初一的時候,我爺爺突然去世。”
語出,又停了下來,之后想了想繼續說,“從此每年三十我都要跟著我爸去上墳,給我爺爺燒紙,在墓碑前磕頭。”
程楊認真的聽著,羅茜的言語中似乎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一切被她描述起來平淡無奇,越是不經意的感情越能讓人感受到其中包含的痛楚,程楊突然覺得平日里天真活潑的小可愛并非沒有傷痛,讓她看到死亡,總感覺有點格格不入。
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很不對,好像是對逝者的不敬。
羅茜自顧自說,“程楊,你說人為什么要死呢?”
程楊想了想,“你外祖母多大年齡啊?”他問的小心而又謹慎。
羅茜不假思索的說,“快一百了。”
“那算是高齡了,這樣老人也算是長壽了,”他頓了頓,繼續說,“這個世界上每天都在上演著出生與死亡,醫院里不是只有老人的離世,也有新生兒的誕生,只不過這兩種帶給人的情緒是截然不同的,羅茜,你要知道,我們的生命都是有限的,很多年后,你,我,還有很多很多的人都會漸漸老去,然后面臨死亡,在安然度過漫漫人生的幾十年間,有的人或許會因為意外而死,有的人因為病發而亡,像你外祖母這樣快百年的人是難得的,更是幸運的,年紀大的人生存在這個世界上剩下的歡樂會很少,尤其是當老伴離世后,一個人面對余生是很不容易的,而你的外祖母又是幸運的,她安靜地享受著晚年,有你們這樣的子孫,可能這也是一種福氣和幸福。所以……”
羅茜一言不發,仔細聽著程楊的話,“所以難過是必然的,但不要太難過,這樣老人也不會安心。”
程楊一連串的話并沒有立馬讓她難過的心感到平復,至少他的一言一語都足以讓羅茜信服。
死亡終究是一場人人終需面臨的挑戰,是一場游戲里的最后一關,而此刻躺在床上靠輸著營養液續命的外祖母就像是在挑戰這最后一關的勇士,闖過去了,新的明天開啟,見到第二日明媚的陽光預示著新的一關開始,闖不過去便意味著生命的盡頭在此停息。
羅茜希望外祖母可以闖過這一關,但很多時候他們心心念及的想法在命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從媽媽的口中得知外祖母病逝的消息是看到外祖母的第三天。
她想起都快沒有意識的外祖母臨終前還記得她的曾孫今年要高考了,不禁潸然淚下。
在老人快要支撐不下去的時候,外公他們遵從老人的意愿,將輸液管拔了,將老人帶回農村,一路顛簸,老人一路上氣息斷斷續續。
“快到了嗎?”外公將頭湊近老人的嘴邊,聽著她口中呼出的字眼。
用手撫了撫老人蒼老無力的手,“快了快了。”
擔架從車子里被抬入老人住了半輩子的屋子,塵埃落定,昏暗的瓦房內,老人伸出手,撫了撫床沿,看著不遠處小窗透露的微光,眼睛漸漸模糊,嘴角微微上揚的動作清晰。老人走了,走的那么安詳。
為什么他們不在醫院待到最后一刻,身體快不行了還要回到故鄉呢?
因為這里是老人相伴一生的黃土,從哪里來,得往哪里去。她從這片故土走出,即便身體虛弱無力之時,也要委托她的孩子們將她送回這片故土,讓她不至于在陌生的城市里,在滿是藥水味的醫院內,迷了路,找不到家的方向。
家,對老人來說,承載了半輩子的心血,那是她用心呵護的故土,回來了,又走了,從此只身這鄉,不再輾轉人間。
這一生,近百年,來時一人,走時一人,半載與誰同過,陰間相伴,生生相惜。
羅茜因為上學,沒有跟著媽媽去農村送外祖母最后一程,只是那晚媽媽從農村回來接她的路上,多少沉默被月夜籠罩,聞聲,是媽媽小心吸鼻的哽咽。
她有點難怪,黑夜最大的好處是幫人遮去不愿被別人看到的一幕,比如說那刻羅茜滾滾而下的淚珠。
母女倆一言不發地流著淚,誰也不知,誰能不明。
死亡真可怕,程楊,縱使百歲老人仙逝,可她是曾朝夕相處的親人,羅茜難過的哭紅了雙眼,在夜半無人之時。
春芽悄然開放,枝頭停立的鳥兒歡叫,春,輕柔的吹過山間草叢,掀起一場春意盎然,萬物復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