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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檀木小劍做得好生粗糙,劍身上規(guī)矩端正地劃著個“昭”字。執(zhí)拗的小子,聰敏好學,卻總也不肯用在正途,他以為喜歡誰就要把誰的名字刻在劍上。
阿昭把劍收起來,忍不住覺得好笑。
那鏡子里的女童見她笑,就也跟著笑啦:“瞧,那個傻小子,他還說喜歡我,他連我的筆跡都忘啦。”怎么著笑著笑著,卻哭了。嬌蠻的小丫頭,她的世界里總是被構建著美好,平時很少哭,掉起眼淚來卻能讓人心肝都化了。難怪許多年后趙慎一見她哭就躲去姜夷安那里。
她一定是一個人太孤單了。
阿昭伸出手,想用袖子幫女童擦眼淚,然而眼淚卻越擦越多,她自己的肩膀也忍不住顫抖起來。
眼睛被濕潤沾花,滴滴落在微隆的少腹上。
三個月了,平時走路看不出來,然而用手撫上去,卻已經(jīng)有了一抹起伏。
阿昭便又想起那場與趙恪寂寞相偎的短暫溫暖——
那些冷宮里晦暗無望的光陰,那些忍著仇恨與屈辱侍奉趙慎的日與夜,她曾多么貪戀趙恪給予自己的溫柔。他清寬的肩膀,蕭條的背影,甚至連身上甘苦的藥草淡香,都曾經(jīng)是她最彷徨時的支柱。可是她卻忘了,依賴也是一種不能觸碰的毒藥,一開始說不當真不當真,等到那愛恨在身體里的交織漸深,卻已經(jīng)舍不得再一刀斬斷了。
就不該,就不該對自己太自信。她在青桐的身體里做著從前的自己,而在趙恪的眼中,她卻只不過是青桐,一個為司徒昭復仇的棋子。
“娘娘,燕王已經(jīng)托人把兩壇漠北老酒送來了。”張德福抱著沁兒走進來,聲音很小,好像怕吵擾到阿昭。
“桐娘不要哭,沁兒聽話。”沁兒撲向阿昭的懷里,伸出小手想要拭她的眼淚。
張德福鞠著老腰:“娘娘,別傷心了,小心傷了肚子里的小皇子。”
阿昭蠕了蠕嘴角,很快便復了平常神色:“你去給本宮弄點兒紅花和馬錢子,不要被人發(fā)現(xiàn)。”
她的言語很冷靜,看不出來剛才的驚濤駭浪。
積郁太久,總要發(fā)泄一場,才能將一切眷戀都拋之干凈。
“這……”張德福很為難,像是糾結了半天,然后才鼓足勇氣勸道:“娘娘三思而后行啊,孩子畢竟無辜,娘娘如今的身體也比不得從前。再說了……皇上如今對您的態(tài)度,娘娘也看在眼里;便是退一萬步,即便將來換作燕王成事,娘娘有了這孩子,也總是對自個兒多個保障……”
“我叫你去你就去!”阿昭驀地打斷話茬,因著很少說話,她的聲音微有些啞,倒平添出幾許威嚴。
“嗚~~”甚少見青桐發(fā)脾氣的沁兒抖了抖小手,顯然被唬了一跳。
阿昭看到,便深吸一口氣放柔嗓音:“生下來也是一場罪孽,沒有人會承認她。老德子,這可是在太皇太后的宮里,她老人家在這看著呢,你莫要忤逆本宮。”
“……是,老奴這就親自去辦。”張德福就不敢再說話了。
沿著紅廊走路,春末的天氣衣裳穿得薄,那寬松衣縷在風中輕揚,繾綣而來玉蘭花的清香。
迎面看到寇初嵐往這邊走,趙慎封了她為皇貴妃,如今儀容華貴端莊,儼然有了中宮的氣派。本就是個英氣秀麗的女子,卻因著情-愛添生出柔情,看起來也比從前豐腴了不少。
這樣的女人,男人總會喜歡。
“叩見皇貴妃娘娘。”老太監(jiān)抱著拂塵施禮,阿昭連忙也謙恭地屈膝一福。
寇初嵐低頭看阿昭,兩個人互相對看了一眼,阿昭默默從她身邊走過去。沁兒認得她,小聲地叫了一聲“姨姨。”
寇初嵐的腳步便忽然一頓,轉(zhuǎn)過身,笑著對宮女道:“你們先在那邊等著,本宮有幾句話想和她說說。”
那笑眸凝看阿昭,有言語在其中掩藏。
“是。”宮女們都散去。
“這……皇上還在宮中等桐娘回去……”老太監(jiān)張德福看了阿昭一眼,有些為難。他總是護著阿昭的,從小就是。
阿昭用眼神示意他無妨——寇初嵐這樣的女人,她和姜夷安不一樣,不會把卑鄙行在暗處。
亭子里一張小石桌,兩個女人互相對坐著。都比從前豐腴了,穿著一樣寬松的裙裳把身型掩藏,不約而同,卻心知肚明。
寇初嵐看著阿昭嬌粉的雙頰,勾唇笑笑:“你很美,也很年輕,不怪他對你弄假成真。”
弄假嗎,成真嗎……
阿昭逗弄著沁兒,并不抬頭。
寇初嵐看了阿昭的肚子一眼,又撇開眼神:“你不用遮掩,你在冷宮后院和他的那些纏綿,本宮全都看見了。我知道你懷上了他的孩子,你愛上了他,本宮從來就沒有見過他對誰像你那樣溫柔……不過你不要忘了,即便他對你再好,也改變不了你侍奉過兩個男人這個事實,沒有朝臣肯容納一個禍國妖姬繼續(xù)存活;而你肚子懷的孩子,誰知道到底是誰的骨肉,你的存在,只會成為一把銷毀他的利刃。”
“你配不上他。”寇初嵐一錯不錯地看著阿昭說。
這女人果然犀利,三言兩語就將那表象殘酷剖開。
阿昭攥著手心默默咬緊牙關,少頃,復又抬起頭來對寇初嵐莞爾一笑,比著手勢道:“皇貴妃娘娘想要說什么,不妨請直說,青桐不喜歡拐彎抹角。”
“好,本宮果然沒有錯看你。從在冷宮起,我就曉得你這個女人的狠心,和別的女人不一樣。”寇初嵐撫了撫沁兒粉嫩的小臉蛋,端坐起身子道:
“你該明白,他并不愛你。他迷戀你的身體,只不過是將你當做那個女人的替身。然而被情-裕迷惑的愛撐不過色衰愛弛,本宮這么做,也是為了你考慮……他那樣的人,總是心軟,太絕情的話說不出。可我愛他,只要結局是對的,我不計較過程如何。我等了他十一年,他不忍心做的,我情愿在背后替他解決。”
寇初嵐說到這里,便從袖中掏出來一枚小盒,推至阿昭的面前:“吃了它,假死十二個時辰,本宮會安排你從世上消失,而他也不必因此而為難。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繼續(xù)留在這里,不過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赫青族的遺孤,司徒家的夙敵,大涼公主想要的人質(zhì)……所有人都恨不得殺了你,他暫時不殺你,也只是因為他動過你的身體。”
“難為娘娘如此費心。”阿昭把藥接過去,坐久了腰有些酸,她挺起腰桿,凝著寇初嵐雅貴的妝容,忽然開口笑道:“不過阿恪說過,他要給我這世間最好。他從五歲起就對本宮說了這話。青桐是卑微,是不配,而你,也只不過是從前司徒昭的翻版罷了,又能夠比本宮快樂多少?”
那眉眼間光彩飛揚,容色嬌好,竟一掃貫日的隱忍與謙卑,那傲慢之氣儼然像是死去的那個女人又活。
“你……你到底在說些什么?!”寇初嵐錯愕一愣,不可置信地撫著少腹退開二步。
“你說我在說什么?”阿昭抱著沁兒出了亭子,傍晚落日余輝金黃,將她窈嬌的身影打照得那般不真實。
“這藥本宮還得再考慮考慮。當然,你也可以去告訴他司徒昭借尸還魂了,不過他信不信,于你可都沒有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