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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削掉長桿的矛尖依舊鋒利,白甲盡紅,即使侯霖隔著很遠,一瞇眼還是瞧見了橫趴在馬背上的尸首除了血已干涸的矛頭外,還有兩支箭矢深深嵌入分不清血肉鐵甲的軀體里,連同戰(zhàn)馬都后背都被血浸的鮮紅。
一葉可知秋夏更替,一眼可知戰(zhàn)事慘烈。
還在喋喋不休的伍長沒有注意到謝狄春扶他的雙臂在輕微顫抖,即便他注意到,也不會覺得這位年紀輕輕便在西陲邊上讓黑羌賊子聞風喪膽的五庭柱之一會有外露膽怯的一刻。
“吳桐這小子幫我擋了一矛,不然就是他牽我回來了,將軍,我這一伍都是苦命孩子,雖說命背不能怨父母,咱雪狼營戰(zhàn)死了兄弟更不能怨上面的將尉不是?吳桐這小子對將軍你最是崇敬,曾經(jīng)私底下悄悄告訴過我,入雪狼營就是為了將軍你,他家里更苦,要是沒撫恤送回去怕他那個斷了一臂的哥哥就活不過今年了。”
伍長看著一動不動緊咬雙唇的謝狄春,一下急了眼,下意識就要下跪,卻被謝狄春死死拽住。
“準了。”
六馬入營,三個還活著的將士牽著七名已死去的袍澤,羈絆僅僅是兩根纏成死結(jié)的繩索。
侯霖眼眶莫名紅了,他當然知道在這茫茫荒野上帶回六具尸首有多難,但他更相信不論身陷怎樣險境,被多少敵騎追圍,那兩根繩索都不會斷。
肚腹處鱗甲破碎如一張蛛網(wǎng)的雪狼營伍長在經(jīng)過侯霖身邊時還不忘稍稍一停,舉起手縫都是塵灰血泥的拳頭,鄭重一禮道:“侯爺!”
這大概是侯霖笑的最難的一次了。
走到謝狄春身邊時,侯霖這才發(fā)現(xiàn);這個似乎為了殺戮而生、西陲最年輕的五庭柱,抹了抹眼角,血絲密布的眼眶移到侯霖臉上,漠然道:“朔云郡的風沙不比西陲邊上的小啊?”
無數(shù)說辭在侯霖腦海里如走馬燈花閃過,當他吐出口時,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反而雙肩更加沉重。
“對不起。”
謝狄春一臉疑色的看著他,倏忽輕哼一聲,如往日一樣不近人情道:“軍報我大致總結(jié)了一番,每伍遇到的叛軍騎卒共計十人,外攜輔馬十匹,是虎騎營無誤。叛軍已經(jīng)入駐了漢陽城,不光是虎騎營,南北兩邊都看見了人數(shù)過千的步卒行旅,看來我們還是晚了一步。”
謝狄春側(cè)過身,背對著侯霖聲音緩和下來道:“我知道你為何要說對不起,但你不必說,入伍前他們就知道西陲軍不是涼州境內(nèi)混日子的郡兵,保不齊哪天就會沒命。底下將士不知道你這個侯爺來歷,當你是奉朝廷之命的入涼欽差,我卻知曉你窮的叮當響,不然來西陲不會連幾箱收買人心的黃金都沒有。”
侯霖欲言又止,謝狄春舉起一掌讓侯霖閉嘴,自己繼續(xù)說道:“我也知道天子死了,天下必定大亂,沒了天子何來朝廷?按國法陣亡疆場的將士家眷該拿的那五十兩銀子也不會有人送到他們家中,說的更難聽些、我底下這幫不知為了什么賣命的弟兄,都是白死。”
侯霖狠狠拽住衣袂,眼神兇煞。謝狄春手抓立翎提著自己頭盔,苦笑道:“這幫西陲漢子不該死的這么沒價值,不過你放心,我在邊軍這么多年還存了些積蓄,起碼不會虧待跟我出生入死的將士。也不瞞你說、燒了這么多黑羌部落,西陲軍里還是有不少能換真金白銀的好東西,我們也沒傻到都上繳到國庫。”
謝狄春看著轉(zhuǎn)而一臉懵懂的侯霖,一副奸計得逞后的狡詐笑容道:“侯爺啊、你不會上告朝廷表奏我西陲軍貪贓枉法吧。”
侯霖沒開口,只覺得謝狄春這副從沒見過的神情讓他毛骨悚然。
“陣亡將士的家眷會收到撫恤銀兩,一個銅板都不會少。這事你就不用費心了,不過我告訴你這事不是讓你心里好受些,我西陲男兒的性命不是一堆銀子便能買回來的。”
謝狄春‘大不敬’的用食指指著侯霖,一字一點,像是想點進侯霖的心口深處:“侯霖、你要真是為了平叛就好好思量思量接下來的仗怎么打,我西陲軍把軍情給你拿了回來,就是為了后面能少死人。”
侯霖瞪大了瞳孔,看著雙眼逐漸冰冷的謝狄春放下手,寒聲道:“你要是為了西陲的兵權(quán)假借平叛之名行割據(jù)謀逆之事,我謝狄春必摘你項上人頭!”
侯霖置之一笑,敲打自己的佩劍道:“真要有那么一天,還請謝將軍割我人頭時莫猶豫。”
日漸西墜,轅門之下、一甲一袍,四目相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