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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云郡漢陽城。
這座僅次于朔云郡郡城規模的古城歷史悠久,足以追溯千年之前,在大漢開朝立代之時,就已經是人丁興旺,千年滄海桑田一過,現如今,在荒野上古城墻的斷壁殘垣旁,風沙一如千年之前,寂寥肅殺。
已經被叛軍囊括其中的漢陽城舊名已不可考,只余下在新修繕建造的城門外數里的一塊古碑上有兩個無人能識的古字,要是放在地靈人杰的中原,免不了士子緬懷賦詩,慷慨激昂上幾句說不定就流傳百年的佳句。只是在這重武輕文的涼州大地上,也只有頑童在嬉戲間會攀上似乎一腳就能踹塌的古碑打鬧。
數騎成行而過,大戰在即,風雨飄搖,只擔心自己腦袋明天睜眼還在不在肩膀上的士卒更不會有閑情雅致去打量身邊這塊古碑一眼,只有走在這行輕騎最后面的年輕男子手捧頭盔回頭望去。
漢陽城數丈高的城墻輪廓映入他眼簾,雖說對他這個土生土長的涼州人而言,不論是武威郡還是朔云郡幾乎都是千篇一律版刻的模子,把眼睛瞪出眼眶也瞧不出個不同,他仍舊駐足停下馬,才在漢陽城內接收完補給的年輕男子神色恍惚,片刻后方回過神,使勁搖了搖腦袋,在心中暗自告誡自己道可不能大意分心,在戰場上一小下出神,往往就是生死之差。
行不過數里,打頭的伍長揮手示意,一路上從未有過一人開口說話的騎隊戛然而止,幾乎是在同一刻勒住韁繩,整齊的讓人咂口。
幾丈距離外,單獨牽領十匹輔馬的騎卒也同樣停住步伐,從身后馬匹上取下兩大袋灌滿的水囊拋了過去。
“過了漢陽城,可就真會碰到官軍了,咱們啊運氣算好,一路上沒碰到半個人影,不像姓吳的混蛋那隊,二十里撞見三隊官軍哨騎,砍了不少腦袋可自己也掛了彩,差點就沒命了。”
年輕男子默不吭聲,其余幾人也如他一樣,只是做著自己手頭上的事;喂馬、飲水,檢查武器,這類簡單又枯燥的流程他閉著眼睛都能毫無差異的做出來。
作為二十萬叛軍中名聲最為顯赫的虎騎營一員,年輕男子心里還是頗為傲氣,只是從不流露浮現。兩年前同樣因為旱災不得已入寇的同村十六人,還活著的一只手就能數過來,其中兩人還落得個斷肢的下場,屬他混的最好,那些普通卒子望他時的敬畏目光更讓他覺得渾身舒坦,接連著幾場大仗又把以往在村子里都不敢正視的官老爺打的落花流水,那時他才恍悟原來穿著綾羅官服的大人們一樣貪生怕死,刀架在脖子上一樣會屁滾尿流,從他第一次殺人之后,他就只信服手中的長矛和只遙遙看見過背影的霸王。
至于其余人、哼,算個屁。
開口說話的伍長見沒人搭腔,只有戰馬低鳴和灌水的聲音,尷尬的干笑兩聲,年輕男子身邊喂馬的一人心不在焉道:“官軍而已,算什么啊,咱們誰手上沒有幾條官軍人命?宰他們和殺兔子區別不大。伍長你可是最早跟王上殺進寒膽城的老卒了,巖城一戰更是提了四顆官軍腦袋,還怕打仗?。俊?
年輕男子聽后與其他人一樣,停下手中的活望向正撫摸馬鬃的伍長,胡茬雜亂的虎騎營伍長搖了搖頭道:“怕,怎么不怕;打的越多就越怕,倒不是怕自己會死,是怕哪天殺人都殺的麻木了,沒感覺了,那活著死了就沒區別了?!?
年輕小伙咬了咬下嘴唇,聽的不甚明白,殺官軍可不就是為了活命?連泥潭里的王八都知曉好死不如賴活著的道理,總比被別人砍了腦袋要好吧。
伍長蹬上馬蹬,轉而換了一副肅穆神情,連眼神也冰冷起來,他閉住雙唇,手掌拍了拍頭盔,所有人瞬間騎上了戰馬繼續西行。
五里外,一伙同樣以伍成隊的官軍輕騎扇形鋪開,每騎間距二十丈緩緩前行,只是與一般大漢官軍裝束不同,沒有那鮮艷如火的赤色甲胄,沒有一豎獨幟的長翎,而是身著在黃綠荒野中極為矚目的白色盔甲。
西陲雪狼營。
烈日炎炎下,人馬俱憊,涼地所產的馬匹又稱寒馬,耐力極佳,與北原之上膘肥的匈奴戰馬不同,寒馬大多瘦骨嶙峋,但四蹄有力,只是不善馱物,霸王在拉起八千人的虎騎營之時對此就大費腦筋,按他原本預想是要建立一支可破陣的重騎軍,可能夠支撐一人外加鐵甲重量的寒馬寥寥無幾,只能把甲胄厚度重量一減再減,放在重騎行家的燕陽軍眼里就尤為不倫不類了。
同樣只有涼州馬場供選的西陲軍也好不到哪去,和燕陽軍同樣抵御外侵的西陲軍不止一位將軍有過重甲成列,旌旗如林的想法,卻都是東施效顰,無功而終。而寒馬劣勢除去不堪重負外,還有耐寒不耐熱。
這伍有三張異族面孔的雪狼營騎自離營十里后,每個人嘴里都蹦出幾句罵罵咧咧不堪入耳的話,到這快見著漢陽城城墻時,每匹戰馬都被烈日曬得怏怏無力,從十里一洗馬鼻到三里一停,已經與西陲邊軍的規矩南轅北轍了。
十騎又湊到一起,拿出快見底的水囊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其中一張與漢人完全不同的粗獷面孔用蹩腳的漢話喊道:“這朔云郡怎么比西陲邊上還要荒涼,誰他娘的以前給我吹噓說涼州境內有山有水有風光,還有無數嬌滴滴讓人骨頭酥的小娘們,老子回去就削死他!”
幾人哄然一笑,又有人道:“少發牢騷了,老子這一路水沒喝幾口,全讓這老家伙給用了!現在嗓子眼干的要冒火都不舍得灌一口,拿唾沫灌喉嚨,他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