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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雷武陽已經爬上了那棵大樹,并放下來一根拇指粗細的長繩子。下邊的兩個雷氏門人,則將死豬一般的柴游擊拖過去,捆綁結實。二人用力將其抬起,口中喊了聲:“大師兄,拉吧!”同時向上猛推。上面的武陽應了一聲,雙膀較力往上拽拉,將清軍游擊柴連升吊在了兩丈多高的大樹枝杈上。
雷氏群雄揀了一些戰利品,另外還選了幾匹好馬當坐騎,車隊重新啟動,沿著大路折向西行。
早在頭一個岔路口,雷鵬就已經給愿意自謀生路的仆從婢女,分發了足夠的盤川及活命錢,叫他們悄悄離開了大隊。等到了第二個岔道口,又命兒子武陽,率領著八名同門,護送車鳳、冬陽以及二十來個婦孺老弱潛走小路,去投奔巢湖漁隱車老爺子。并秘密囑咐武陽半路折回來的時候,設法消除路上的車馬痕跡。如此一來,既可以使車鳳母子等人徹底擺脫官兵的追殺,又能夠使清軍分散兵力,更容易各個擊破。
果不其然,這一招將清軍把總吳長壽耍了個蒙頭轉向,忙活了一腦門子熱汗,好不容易才發現了武陽他們回歸大路的痕跡,領著一干手下垂頭喪氣的繞回到官道上,正巧碰到從雷家趕來的泗州州同卜中慶,兩路人馬遂合兵一處,沿著大路直追下去。至于柴連升的處境,卜、吳二人可說是心照不宣,都已經猜到是兇多吉少。
待他二人趕到河岸,放眼望去,但見岸上躺著的,河里飄著的,無處不是傷馬死尸,刀槍旗幟扔得遍地都是,不由得大眼瞪小眼,全都傻了眼,正自發呆之際,頭頂上冷不丁傳來凄凄慘慘的話音,就猶如子夜鬼哭:“卜老弟,救我。長壽,快點救我呀……”
卜中慶、吳長壽連同他們手下的百多名官兵捕快,全都給嚇了一大跳,紛紛抬頭朝上面望去,目光所及之處,眾清軍只感到哭笑不得。
再看那位素日里威風不可一世的柴大將軍,給人捆的跟粽子似的,高高搖搖吊在半空中,哼哼唧唧的哀聲求救。
“將軍,別怕,屬下這就派人上去救你。”吳長壽一邊大聲安慰著上司,一邊揮手示意眾士兵上樹營救柴連升。當即有三四個身手靈便,擅長登高爬樹的清兵下了馬匹,開始往樹上攀爬。
卜中慶在下面大聲嚷嚷道:“嘿,你們幾個都給我小心著點,別把樹叉踩折嘍,摔壞了柴將軍,我輕饒不了你們。”
給他這么一吆喝,那三個人心里剎時都沒了底,只得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往上蹭,仍覺得不大把握,最后只好讓一個最瘦最輕的人,攀上了那根系著柴連升的樹杈。碗口粗的樹杈,著上了兩個人的重量,開始漸漸的向下彎曲。那個人戰戰兢兢地挪到繩結處瞧了瞧沒敢解,伸手拉了拉系著人的繩子,又覺得有點力不從心。苦著臉向下喊道:“吳把總、卜大人,不行啊,我拉不動將軍,要是解開繩子這頭,就會摔壞柴將軍的,怎么辦呀?”
吳把總也沒了章程,卜中慶想了想,沖樹干上的另兩個清兵喊到:“嘿,你們,再過去一個,幫忙把柴將軍拉上來。”
可是,沒想到第二個人,剛剛把一只腳踩到吊著柴連升的那根樹杈上,那樹杈就立刻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似乎馬上就要斷裂開來。
“回去、退回去,混蛋,都給我滾下去、都滾下去!”給嚇得毛發皆立的柴連升,沒人動靜的喊叫著。
樹上的三個清兵,不敢再作任何的嘗試,慌不迭的滑下樹來。
吳長壽扯著破鑼嗓子朝樹上的柴游擊安慰道:“將軍莫慌,總會有法子的,我們這就想別的辦法,很快就能把您從樹上救下來的。”
于是,卜中慶、吳長壽,以及另外幾個小頭目湊在了一塊兒,七嘴八舌,商量著對策,招數倒是想出來不少,卻是沒一個行得通。
樹上的柴連升可是有點熬不住了,又氣又急,帶著哭腔其其艾艾的喊道:“卜老弟,長壽,你們還在那兒瞎吵吵個啥呀?你們那么多的人,就是摞摞也能把我弄下去呀!”
“對、對呀!”泗州州同一拍腦門,如夢方醒般的大聲叫道:“真的當局者迷啊,對,就摞摞,疊羅漢,快、快,通通給我下馬,體格好的在下邊,身子輕的到頂上去,快點、快點!”
吳長壽也在一旁跟著催促,督導著百多名兵士捕快,在樹下玩起了疊羅漢。可是摞了三層人,仍未夠著柴游擊。由于倉促之中,沒能很好的選擇,再加上彼此之間缺少默契,最底層的幾個體力稍差的人,開始頂不住勁了,這腰也塌了,背也彎了,腿也哆嗦了,如此一來,上面兩層的人,漸漸失去了平衡。
隨著哎呀呀一片驚呼響起,龐大的人堆,轟然坍塌,一時間,傷的叫,痛的罵,沒傷沒痛的,則是幸災樂禍的壞笑。幾十個人滾壓成了一團,給壓在下邊的人,捶的捶,踹的踹,拼命掙扎,以圖盡快擺脫窘境,真可謂丑態百出。
卜中慶、吳長壽,連同樹上吊著的柴連升,都氣得嗷嗷怪叫,聲嘶力竭地吼喝,差不多又用了一炷香的時間,才重新調配好人手,疊了四層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懸在半空中的柴連升解救了下來。
卜中慶急切地上前,幫柴游擊解開繩索,痛惜的問詢道:“柴老哥你受苦了,怎么會,怎么會弄到這般田地呀?”
清軍游擊柴連升,可說是王八進灶坑——憋氣又窩火。邊活動著又酸又痛的胳膊腿,邊沒好氣的搶白道:“還說呢,都是你小子干的好事,惹什么人不好,偏偏招惹這一幫膽大包天的亡命之徒。你看,你看看,平百折損了這么多人馬,你叫我如何向總兵大人交代呀?”
卜中慶神情尷尬,自知是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眼珠子轉了轉問道:“那……柴老哥,要不要再追呀?咱們不是還有一百多號人嗎。我就不信雷家的人生了三頭六臂,能刀槍不入。這回咱們多加點小心,絕對不會再吃虧的。捉住造反的刁民,就是折損了一些兵馬,總鎮大人也不會太動氣的,你說是不?”
柴連升聞言,翻了翻眼皮,虎著臉沒好氣的搶白道:“啊,合著你還嫌我丟人丟的不夠哇,你要想追就帶著你自己的人去追,我可得收兵回城了。”說著氣哼哼奪過吳長壽遞過來的馬韁繩,很是吃力的認蹬上馬。
卜中慶本來就是膽小如鼠,見平時甚為兇悍的柴連升都當了軟蛋,耍起熊來,他自己又怎么敢去再觸雷家的霉頭?當下連忙跟過去,低聲下氣是說道:“好,好,不追就不追,可咱們怎么也得想個法子向上面稟報,把責任推脫開,不然的話,這朝廷官員被殺,官軍損兵折將,咱哥倆的罪責可不小哇,搞不好不單頭上的官帽子保不住,沒準還得受牢獄之災呀!”
柴連升不耐煩的說道:“這我就不管了,反正現在咱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跑不了你,也蹦不了我,你小子不是一肚子花花腸子嗎?就趕緊編一套瞎話來,到時候,你怎么編我就怎么說不就結了。”
胖州同被老朋友譏嘲搶白,卻不以為意,只是咧嘴笑了笑,也上了馬與柴連升并轡而行,琢磨了一陣,狡黠的開口說道:“哦……柴老哥,你看咱們回去這么說行不行?咱們就說雷家的人,勾結了魯王朱以海的兵馬,設下了埋伏,好幾百人圍攻咱們,你我殺敵無數,苦戰得脫。叫知府大人上書應天府的巡撫衙門,請巡撫大人郎廷佐發大兵剿滅雷家的人,不也算是替咱們出了這口窩囊氣了嗎?你看怎么樣?沒什么大的漏洞吧?”
柴連升收韁勒馬,皺著眉頭想了半天,點點頭道:“行啊,就這么著吧,只要總鎮大人不怪罪追究,就阿彌陀佛了。”回臉沖長脖子把總命令道:“吳長壽,你快帶人去把河里和岸上咱們的人和馬,都給我弄上來,死了的都記下名字,然后就地深埋。”
注目吳長壽督著眾兵丁,去收拾殘局,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雷氏群雄兇猛撲擊的情景,禁不住牙齒咬得格格響,心中發狠道:“哼,雷家的賊子,別看本官奈何不了你們,自有人能整治得了你等,巡撫郎大人的手下,能人異士,大有人在,有你們好受的,雷家的人,你們一個也甭打算活著走出江浙的地面!”
車聲轔轔,蹄聲得得,雷氏群英拐上了一條蜿蜒崎嶇的小路,緩緩前行。
車廂在劇烈的搖晃著,時不時的還要重重的顛上一兩下。躺在車上的寧四悠悠轉醒,一雙失神的眼睛,直愣愣的盯著車篷頂,過了好一陣,口中喃喃的自語道:“兄弟們,你們可以安心去了,大哥我會殺盡滿清韃子,殺光那些幫狗吃屎的綠營兵,替你們報仇雪恨!”嘴里頭說著,大顆大顆的淚水,滾下了大漢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