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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年,時局動蕩,群雄逐鹿中原,滿清占據(jù)了京師,并大舉南下。雷鵬乃攜家人,悄然搬出了城中府第,在荒郊擇地建宅,從此深居簡出,不問世事,靠變賣祖業(yè)的收入維持生計。暗中招收門人弟子,專心習(xí)武傳功,以圖有朝一日能重振雷氏雄風(fēng)。
“爹,您就不要太過自責(zé)了。”雷鵬身后的一位身材健壯,相貌英武的年輕人,忍不住出言勸慰父親道。他就是當(dāng)年在浮云軒,陪侍在吸海垂虹鮑清風(fēng)左右的雷武陽,如今已是弱冠之年,人也長得高大威猛,器宇軒昂。
“是啊,大伯,這些年來,您老殫精竭慮,操持這個家,使我們雷家有了今日的實(shí)力,雖說比不上爺爺在世時的輝煌,可比起十年前,可要強(qiáng)勝十倍、百倍。”說話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姑娘,大大的眼睛,亭亭玉立。
雷月陽,浮云軒中的那個小女孩,現(xiàn)今業(yè)已出落得花容月貌,清麗可人。
雷鵬聞言拭去眼角的淚水,舒眉展顏,轉(zhuǎn)過身來,欣慰的注目愛子和侄女,伸出大手,慈愛的拍了拍大眼睛姑娘的肩頭說道:“月陽啊,你就不要給大伯戴高帽子了,光大咱們雷家,重振東海派,還得靠你們年輕一代呀!”
武陽、月陽兄妹倆用力的點(diǎn)著頭,不待他二人答話,早有一個稚嫩的嗓音大聲嚷道:“大伯,您就放心好了,只要我們好好練功夫,要不了幾年,天下武林就都會知道,咱們雷家,咱們東海派不是好惹的!”
插話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生得是虎頭虎腦,壯壯實(shí)實(shí),目如星,眉似劍,英氣逼人,一望便知是個習(xí)武的好坯子,這個男孩便是雷三公子雷晨風(fēng)的兒子雷冬陽。
雷鵬笑著走過去,用手撫摩著少年的頭,沖站在其旁邊的中年婦人道:“弟妹,冬陽這孩子能融雷、車兩家的武藝于一身,將來一定會名揚(yáng)武林,必不負(fù)你的一番苦心栽培呀!”
十來年的寡居生活,已令車鳳的芳顏早逝,先是丈夫雷晨風(fēng)殉難太行山,緊接著是愛女夭折,連番的打擊,對于她可說是創(chuàng)巨痛深。然而,她堅強(qiáng)的挺了過來,并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兒子的身上。白天,她讓兒子冬陽跟隨著武陽、月陽及雷氏的數(shù)十名門人,一塊習(xí)練雷家絕學(xué),夜里,則為兒子疏導(dǎo)經(jīng)脈,傳授車家的武功,十年如一日,正可謂苦心孤詣。
而這個雷冬陽的悟性甚高,較比他的父親雷晨風(fēng)尤勝一籌,如此多的技藝同時傳授,要是換了資質(zhì)稍差的孩子,恐怕根本吃不消,非但不能有所長進(jìn),反而可能顧此失彼,搞得一塌糊涂。
可是在他的身上,卻顯得忙而不亂,無論是雷家的,還是車家的功夫,他都是一教就會,一點(diǎn)就通,幾年下來,他的武功突飛猛進(jìn),在雷氏的年輕一輩中,論年紀(jì)數(shù)他最小,可是若論武技,幾與武陽、月陽比肩,足見其天份之高,潛力之大。
雷鵬正要對場中肅立的三四十名弟子說上幾句,以激勵他們發(fā)奮習(xí)武,光大門派。他是這些弟子門徒,絕大多數(shù)都是,九年前追隨雷益、雷晨風(fēng)兄弟二人,追殺東海派叛徒檀九淵,而殉難在太行山的那些雷氏精英的遺孤,他們子一輩,父一輩,對雷家絕對是忠心不二。
忽然聽到宅子的外頭,傳來雜亂的奔跑聲,隨后是人喊馬嘶,不絕于耳。看門的雷氏門徒飛奔而來,神色慌張的沖雷鵬躬身稟報道:“師父,不好了,有不少的官差,包圍了咱們的莊子,好象是要抓什么人。”
此人話音未落,莊門口已響起了猛烈的砸門聲。雷鵬凝眉吩咐弟子:“把莊門打開,看看他們究竟要干什么?”說著大踏步趕往莊子的大門口。
雷氏三少、車鳳以及四十幾名雷氏門人亦緊隨其后。眾人心中都知道,此番麻煩怕是不小,搞不好會禍及全莊,所以個個都打定主意,誓死保衛(wèi)家園。更有不少人,暗自巴望著有一試身手的機(jī)會,在惡人身上試試自己的功夫到底有多強(qiáng)。
莊門打開,氣勢洶洶地闖進(jìn)來一大幫官差捕快,總有三四十人,手持鐵尺繩索,鋼刀銅棍,如臨大敵。為首一人,四十來歲,身著七品武職官服,皺著眉,繃著臉,嚴(yán)酷的目光緩緩地從雷氏眾人的身上掃視。他身旁一個捕頭模樣的矮個惡漢大聲吼道:“哪個是這兒的主人?快快出來回州同大人的話。”
雷鵬穩(wěn)步上前拱手道:“草民雷鵬,乃此間莊主,敢問州同大人,如此興師動眾,駕臨敝莊,不知有何貴干呢?
泗州州同卜中慶筋筋鼻子,撇撇嘴,傲慢地從頭到腳打量了雷鵬幾眼,一字一頓道:“雷莊主,有人向衙門稟報,在你的莊子里,隱匿著反叛朝廷的要犯,還不快快將其交出來。如若不然,本官就要把你們?nèi)f的人統(tǒng)統(tǒng)帶回衙門,以叛逆同黨論處!”
雷家眾人以驚疑的眼神,相互傳遞著錯愕與不平。雷鵬的心頭冒火,這種事情要是早發(fā)生個十年八載,他準(zhǔn)會破口大罵對方一派胡言。然而這些年來,肩負(fù)著主持全家的重任,平素里的一言一行,他都慎之又慎,經(jīng)過艱難的磨練,他那火暴剛烈的性子,業(yè)已經(jīng)收斂了許多。當(dāng)下他強(qiáng)壓怒火,正色說道:“州同大人,這窩藏朝廷要犯,可是不輕的罪名呀,不知是哪一個誣陷雷某,草民可以指天發(fā)誓,本莊之內(nèi),絕對沒有半個反叛朝廷的人!”
卜中慶翻了翻眼皮,語調(diào)更冷:“這么說雷莊主是不打算交人嘍,詛咒發(fā)誓,本官可見得多了,想蒙混過關(guān),做夢!來人啊,把欽犯的畫像拿來,在這些人里頭,一個一個地給我對,然后從前往后,挨屋給我搜,一個喘氣的也不能漏過,我就不信找不到正主。姓雷的,到時候你可別說本官沒給你立功贖罪的機(jī)會!”
“且慢!”眼見眾官差逼了上來,雷鵬怒目喝道:“你們以為頂著個官帽子,就可以為所欲為了嗎?說我雷家窩藏反叛,可有什么真憑實(shí)據(jù)?是誰報的信?叫他出來,我要與他當(dāng)面對質(zhì)!”
“哎呀,我看你是給臉不要臉,仗著練過幾天把勢,就不把本官放在眼里,怎么,還要公然抗拒官府不成?”卜中慶火冒三丈,惡聲叫囂扭臉沖矮個惡漢道:“胡班頭,快去叫僉事大人,別的人家也不用搜了,正主一準(zhǔn)在這兒,就算逮不到那個宮文彩,有這個姓雷的也可以交差了。”
雷鵬的兩只拳頭,攥得是格格作響,是抗?fàn)庍€是忍讓?全家的安危榮辱,都懸系在自己的一念之間。
“忍一時之氣,免百日之憂。”
“貧不與富斗,民不與官斗。”
他的耳畔一遍又一遍的在回響著,這些耳熟能詳?shù)拿耖g諺語,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后者。
緊握的拳頭松開了,臉上的神情也緩和了許多,只見他回過身有力的揮了揮手臂,制止住欲上前抗?fàn)幍囊桓砷T人弟子。以盡量平和的語氣大聲說道:“大家稍安勿躁,我們沒有做虧心的事情,就不怕官家的搜查。”
隨即上前兩步抱拳為禮道:“州同大人,方才雷某一時糊涂,言語之上多有沖撞,還望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草民絕對沒有,哪怕一丁丁點(diǎn)的反叛朝廷之心,只不過本莊之中,絕對沒有大人想要捉拿的逃犯,還請大人高抬貴手,至于說各位官爺?shù)男量啵啄诚肼员硇囊猓麆陉麆凇!鞭D(zhuǎn)過臉吩咐道:“武陽,快去帳房,取五十兩紋銀,給諸位官爺買杯茶喝。”
“哈哈,姓雷的,你以為區(qū)區(qū)五十兩銀子,就能讓本官徇私枉法不成?”卜中慶見對方肯服軟低頭,破財免災(zāi),心中好不得意。其實(shí),這搜捕朝廷逃犯,并非是有人指定了就是雷家,而是說大致逃匿到了這一帶。只是這五十兩銀子,遠(yuǎn)遠(yuǎn)不能滿足他的貪欲而已。
雷鵬聽出了對方話里有話,遂狠了狠心,暗想:沒法子啊,只能多破費(fèi)點(diǎn)了,打發(fā)了這幫瘟神再說。有道是財去人安樂嘛。當(dāng)即強(qiáng)作笑臉,湊近了卜中慶的耳邊低聲說道:“大人請息怒,草民絕無此意,那五十兩是給兄弟們的茶錢,另外,雷某還有二百兩奉送給大人您,請大人笑納。”
這下,泗州州同的那張肥臉上,終于有了笑模樣,瞇著小母豬眼睛,頗為得意的說道:“這還象話,看起來雷莊主,也不是不通情理的嘛,想必你也知道,窩藏朝廷反叛的后果,本官姑且就信你一回。”
雷鵬聞聽此言,不由得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懸著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頭。正當(dāng)他要催促一臉不情愿的兒子,去帳房取二百五十兩紋銀之時,猛的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操著外省口音的人,粗聲大嗓的嚷嚷道:“反叛在哪里?莫讓他溜嘍!”
打大門口,又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奔過來一幫人,總有二十幾個,領(lǐng)頭的是個四棱腦袋,鼓鼓眼睛的高大漢子,一望便知,不是個善相與的主兒,此人乃是跨省辦案的,山東按察司的一個僉事,姓師名必勝,論官職,比卜中慶還高著不只一級,可是終究不是自己的地盤,行起事來,不得不倚重卜中慶這條地頭蛇。
此人的到來,不單雷家眾人的心往下一沉,就連卜中慶也暗自咧嘴,他本打算收了銀子就下令撤走人馬,不禁后悔剛才不該讓胡班頭去喊師必勝。雖然與此人相處時間不長,卻已經(jīng)品出這個家伙,是個一條道跑到黑的性格,深知免不了又要多費(fèi)不少唇舌了。
當(dāng)即沖雷鵬擠了擠眼睛,以極低的聲音,飛快的說了句:“你別吱聲,由我來對付他。”然后轉(zhuǎn)過身迎向鼓鼓眼睛,拱了拱手道:“師大人,是這么一回事,方才雷莊主都跟我說了,半年之前,的確有一個貴省來的人,在他們的莊上打了一陣子雜工,不到一個月就蔫不唧的溜了,還偷了他家十幾兩銀子。我已經(jīng)派人把莊子里的人挨著個核查了一遍,確確實(shí)實(shí)沒有這個人,咱們還是到別處再看看吧。”
師必勝將信將疑,若有所思的瞅了瞅卜中慶,又瞧了瞧雷家眾人,有些不快的嘟囔道:“噢,原來是這樣啊,你這么急讓胡班頭找我,我還以為你已經(jīng)抓到那個反賊宮文彩了哪,真是的,也不知你仔細(xì)查了沒有?就妄下定論,出了漏子,你可得吃不了兜著走!”
卜中慶自知理虧,再想想即將到手的二百兩銀子,便含忍不發(fā),陪著笑臉道:“是呀、是呀,是下官考慮欠周,做事冒失,不過大人盡可以放一百個心,這些人下官敢打保票,肯定沒有收留那個宮文彩。”
師必勝氣哼哼的一甩袖子,陰著臉轉(zhuǎn)過身去,便要往外走,卻忽的止住了腳步,猛的轉(zhuǎn)回身來,一雙鼓鼓眼睛,死死的盯在了雷鵬、雷武陽等人的頭前發(fā)際,又抬手摸了摸自己剃得溜光锃亮的前額,冷不丁的大叫了一聲:“他們沒有剃發(fā)!卜大人,朝廷的剃發(fā)令都已經(jīng)頒布四年多了,這些人居然還沒剃去前面的頭發(fā),不是反叛是什么?當(dāng)年的剃發(fā)令上說得好,留頭不留發(fā),留發(fā)不留頭。他們膽敢觸犯天條,論罪當(dāng)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