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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
立政殿的偏殿熏著藥物,楊暾昏昏沉沉,只覺得身上瘙癢難忍,因為怕他年紀小抓破了自己的痘,他的雙手都被纏了起來,像是腌制過冬的豬蹄。
獨孤皇后到底心軟,沒有讓他回掖庭去。楊暾心想大約是因為畢竟他這蹊蹺的病,還是源自楊四,獨孤皇后也是知道的,故把他留在立政殿,承了他的人情。
若是丟回掖庭,他當真是只有一個死字。
他不知道自己燒了幾日,這樣的高熱下去,只怕自己的腦子都能給燒毀了,病好之后,自己就不用裝癡傻,而是真癡傻了。
……這樣,更加配不上皎皎了吧。
太極宮里怎么可能有著這樣的臟病,他也知道因為在假山被人聽去了談話而遭到報復,才會遭此橫禍。迷迷糊糊之間,他開始害怕起下一個被對付的會是皎皎。
那個在假山里的人定然是知道皎皎的身份的。
那么多日沒有聽到皎皎的消息……難道說她已經遭到不測?
他重活回來,不就是為了將她拉離上一世的悲慘命運的么,怎的,竟然親手將她推入萬丈深淵……
“嘖……”
夢中他又聽到了獨孤皎皎的聲音。
“都燒得嘴角起泡了……”獨孤皎皎說。
楊暾陡然睜開眼睛,果然看見獨孤皎皎的臉。她好像比上次見到時候圓潤了一些,臉色也紅撲撲的,一雙大眼睛嵌在深深的眼窩里,顧盼生姿。他以為是夢境。
他都被隔離了,凡是進來服侍他的使女,必定是全副武裝,戴著面紗和手套,她卻大喇喇站在那里。
何況此事獨孤皎皎梳著甚少梳的正規發飾,衣服也是刻意搭配過的,雖然面上有些風塵仆仆,可也掩飾不住她刻意打扮過的事實。她不可能為了見他一面換襦裙化妝的,楊暾心里知道,便把眼睛一閉,長長嘆了一口氣。
“爪子裹得像個豬蹄!”環境中獨孤皎皎嘲笑的聲音依然那么真實。
他把自己被纏繞了好幾圈的手伸進了被子里,他現在滿臉紅疹子的樣子委實不好見人,想著,又艱難地用兩個饅頭手把被子卷到臉上,想把自己蒙起來。
獨孤皎皎一把扯住了他的被子:“想悶死自己啊?”
那扯被子的力道太真實了,楊暾這才睜開眼睛來。
他的頭依然昏沉,分不清虛幻與現實。嗓子被高溫燒得干澀,幾乎說不出話來,張嘴啊啊了半天,才從喉嚨的深處硬生生擠出兩個字:“皎皎……”
獨孤皎皎摸了摸他凹凸不平的額頭,又嘆息一聲:“你發熱了那么多日,不死也要成真傻子了。”
她知道他的病傳染性極強,那幫女史一個個都惜命,不可能用心服侍。一壺水放在床頭,早就涼了,不過她也不顧什么,給他倒了一杯,遞到他的唇邊,問他:“要不要喝水?”
楊暾燒得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
他本來就體質極為虛弱,這病又來勢洶洶,獨孤皎皎用力把他拉起來,塞了一個大枕頭在他身后,把被子卷起來裹到了他的脖子上,然后才將杯子遞到了他的唇邊。
他的喉嚨早就干渴嘶啞,杯子遞上來,他立刻湊了唇去啜,幾乎被嗆到。
獨孤皎皎擰了眉毛冷冷道:“她們還真是對你不上心。”
半杯涼水下肚,楊暾才微微有些清醒,抬起眼皮看見獨孤皎皎模模糊糊的臉,有些不太確定問道:“是你?”
“不是我是誰?”獨孤皎皎把被子往床邊小幾上一放。楊暾現在一臉的痘,一張白凈的面皮早就被毀得扭曲了,像是被隕石撞得七零八落的月球表面,她摸了摸他被裹得像是粽子一樣的手,有些痛心疾首,叮嚀道:“你可要千萬忍住別抓啊。”否則白瞎了這么好的底子了。
楊暾懵懵懂懂點了點頭,卻還覺得不真實,又一遍確認道:“你是獨孤六娘?”
獨孤皎皎扯了扯他的面皮,冷笑道:“難道我還是獨孤照么,呵呵!”
楊暾終于笑了一下,卻不知道他這會兒發著燒一臉痘的笑法有多猙獰,他喃喃道:“六娘……”說著,抬了抬被裹成一圈的手想去碰獨孤皎皎的臉。
獨孤皎皎看他一團“伸手不見五指”的手,像是哆啦a夢一般,有些想笑,可一想到他這病的蹊蹺,又笑不出來,抬手捉住了他的手,摁回了被子里頭,說道:“你怎么搞的?”
楊暾搖搖頭,糊里糊涂說道:“你沒事么?你沒事就好。”
獨孤皎皎白了他一眼,這孩子還真是春蠶到死絲方盡,都這樣了還在管她有沒有事情。
她說:“我以前出過痘,不怕的。那會兒云中都挺過來了,你還能挺不過來?”
楊暾又問道:“四哥沒事么?”
獨孤皎皎安慰道:“沒事,四皇子有姑母護著,不打緊的,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她想問他生病前有沒有什么征兆,是否見過什么不該見到的人,有沒有那些想害四皇子的人的線索,可看他迷迷瞪瞪的樣子,又有些問不出口了。
他又不是獨孤皇后所出,只不過是個掖庭里長大的皇子罷了,為何要這樣拼死護著楊晙?這樣下去,獨孤家欠他的就會像是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的。第一次她把他從太液池里拽起來,還能抵過,可是之后的幾次呢?
楊十一還在喃喃:“沒事就好,你要當心啊……我不要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