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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獨孤皎皎倒是不知道他竟然還有這么一項技能,頓時好奇起來。如今長安城中胡人有四萬多戶,想在首都立足,不會上兩三門外語是不可能的,獨孤皎皎是鮮卑人,能流利地說鮮卑語和長安官方普通話——雅言,其他胡語也能說上一點,但也就是“你好”“謝謝”“再見”的水準(zhǔn)。
能說上六門外語,倒也是個人才了。
“你竟然那么厲害,出了教坊也不是活不下去呀?”她問。這個年代除非是窮苦人家,實在是混不下去了,才會讓年幼的男孩受腐刑送入宮中服侍,而且當(dāng)今的外科技術(shù)很差,這種腐刑,很多愈合能力強的小孩子都挨不過去,更何況成年人。軋羅山原來在教坊也算是合唱團首席了,身邊都是溫香軟玉的舞女歌姬,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他倒是真舍得自己□□二兩子孫根。
軋羅山被楊十一一說,頓時滿頭大汗起來,支支吾吾了一會兒,可偏偏獨孤皎皎被吊起了好奇心,死盯著他不放,一副不搞清楚他為什么凈身做黃門,就不放他走的樣子。
他尷尬地笑了笑,小心說道:“殿下、娘子,您瞧著奴是粟特人,其實奴是長在突厥的。”他瞥了一眼兩人的神色,剛剛穿上鞋子的小殿下,依然是冷著一張臉沒有表情,而那個小郎君則是歪著腦袋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奴的阿娘是突厥奴隸,阿耶不知道是誰,奴生在突厥,卻長成這粟特模樣,在突厥就混不下去了,費了千辛萬苦才從突厥逃到幽州,又因為一把好嗓子,才得了能入教坊的造化,卻不料遭到飛來橫禍……如今奴這樣的人,要是出了宮,就算去西市做貨郎,奴既不是突厥人,又不是粟特人,這兩邊都混不下去……”說著,竟然還微微紅了一些眼眶。
獨孤皎皎聽著他跌宕起伏的悲慘身世,像是聽話本一樣,點頭贊嘆了兩句:“真可憐。”
楊十一垂著眼睛不發(fā)一言。
“長安城里頭,粟特人有粟特人的地兒,突厥人有突厥人的地兒,您看奴能往哪兒去呢?不若留在著太極宮中,還能有個活命的去處。”他抬起胳膊,拿袖子抹了抹眼角。
獨孤皎皎繞到他的身前,她身量小,軋羅山就算跪著也和她差不多高。他的頭頂還殘留著之前突厥發(fā)式的痕跡,新長出來的短發(fā)像是刺猬一樣一根根朝天戳著。據(jù)說這種發(fā)質(zhì)奇硬的人,心氣甚高,倒是和他臉上謹小慎微的表情相差甚遠。
“這么說來,我這種鮮卑人和漢人生的,也是兩方都混不下去了!”她突然蹲下來,從下往上托著腦袋去看軋羅山。
軋羅山微微縮了縮脖子,臉上一陣紅白,知道自己說錯了話,趕緊圓起來:“娘子是獨孤家的,自然不一樣。”
“喲!”獨孤皎皎尾音打了個意味深長的顫兒,站了起來,“成了,你趕緊回去忙你的吧!”說罷擺了擺手。
軋羅山慌忙站起來,急匆匆行了個禮,又兩條腿支撐著自己肥胖的身軀,顛著肚子慌里慌張地跑了,留下一個笨拙的背影。
獨孤皎皎瞇了瞇眼,說道:“這胖子有神通啊,竟然還知道我是獨孤家的。”
楊十一抬起頭來,擰著兩條眉毛:“這人……”他覺著自己還是低估了軋羅山的本事。
獨孤皎皎說:“就這樣的,我還真不信他在西市混不出來。這胖子對自己也真是狠心啊……”說著瞄了一眼楊十一的褲子。
楊十一很是贊同獨孤皎皎說的話,可被她幽幽的眼神一掃,只覺得渾身汗毛倒豎,立刻扭過頭去裝作沒有瞧見。獨孤皎皎卻笑嘻嘻地湊過來,說:“你說,他把他后半生性福都給一刀切了,為的是什么呀?”
軋羅山有野望,這事上輩子楊十一就知道。他說他在突厥歷經(jīng)艱辛,可最后當(dāng)上范陽節(jié)度使后,卻投靠了他口中那些曾經(jīng)虐待凌|辱他的突厥貴族,在節(jié)鎮(zhèn)自立為帝,殺入東都洛陽。不過此生他既然已經(jīng)自行了斷了香火,恐怕稱帝是不能了。
他說:“大概是為了爬得更高吧。”前世他就傍上了章守仁,這輩子被他中途打亂,軋羅山不知道又換了哪個目標(biāo)。
“嗯?做權(quán)宦么?”獨孤皎皎歪了歪頭,“實在是遠大的志向。”
楊十一轉(zhuǎn)過頭去,她的目中一片清明,仿佛一點都不理解所謂權(quán)宦的意義。不過想來也是,如今圣人嫡子身上有著一半獨孤家的血脈,軋羅山想做權(quán)宦,怎么著都得經(jīng)過獨孤家的同意。這大約也算是他們這種幾代權(quán)臣外戚的特權(quán)了。
“人活著還是得有些念想,什么念想都沒有那實在是沒意思極了。”獨孤皎皎說著,坐了下來,一條腿搭在廊外面,一條腿蜷起來,吊兒郎當(dāng)?shù)臉幼咏z毫不像是獨孤家的女公子,卻是把獨孤小郎那種玩世不恭仿了個十成十。“內(nèi)侍省是個黃門,估計心里都有個權(quán)宦夢呢!”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又抬起頭來,面上一派天真:“暾,你有什么愿望么?”
楊十一怔怔看向她。
獨孤皎皎瞧著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笑得極為純良。
楊十一卻有些忐忑,心里頭的話堵在喉嚨口說不得,半晌才道:“原來我最大的愿望就是離開掖庭,現(xiàn)在倒是……沒什么愿望了。”
獨孤皎皎想到他去年還是個在掖庭中無人問津的皇子,嘆了口氣:“嘖。不過以后你跟著四表哥肯定有肉吃啦!”這孩子也還真是命苦。
楊十一一愣,她這是在敲打他么?想來也是,他是有著上輩子記憶的人,可是她卻沒有,如今與她最親的可不就是四皇子晙么。他點了點頭,又問道:“那你呢?”
“哦,我呀?”她說得很隨意,眉眼彎彎的,“其實我也想去劍南呢,阿耶和照這幾日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了。雖說在軍營里頭吃黃土聽著挺苦的,不過上前線這種事情想想都覺得帶勁!我這輩子除了長安和洛陽,還未去過什么別的地方。”
楊十一卻被她的話驚得說不出話來,上前線?他以為她這樣的貴族小姑娘,大約會說什么“將來像宣娘一樣有個自己喜歡也喜歡自己的郎君”一類,卻沒料到能得到這樣的回答。
“這會兒可不是北朝了……”他半晌才說。
獨孤皎皎把另外一條腿也盤了上來,神色有些落寞:“對,不是北朝了。所以小郎可以去劍南而我不行,你瞧,我連弘文館都不好光明正大的進來,想聽課得拎著飯盒站在門口偷聽。雖然前朝有個女圣人,不過這年頭對女子啊還真是太過苛刻了。”她實在是懷念平權(quán)運動后的新世紀(jì)啊,雖然女人的地位依然受到男權(quán)的擺布,但是至少不會像在封建王朝時期那樣,束手束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