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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宇文融這一輩,他這個鴻臚寺卿兼任戶部侍郎已經是宇文家最大的官了。不過這兩年他在官場上順風順水,已經有傳言說下一任的中書門下平章事就是他。中書門下平章事也是個宰相的官,和獨孤勉這個左仆射正好是門當戶對。宇文家和獨孤家又都是鮮卑人的血統,獨孤宣和宇文弘的聯姻,看著就是勢在必行。
管事進了房通報了一聲,崔園跟著進去,朗聲道:“晚輩左金吾衛執戟崔園,見過獨孤相公、宇文大人。”
獨孤勉伸手請他坐下。
宇文融見到崔園,笑道:“這位便是崔執戟?果真是一表人才。融曾聽聞你去年中了甲科,才得的執戟之位?”
崔園回答:“是,家父不過大理寺評事,我們這一支雖然姓崔,卻也不敢再說是出自清河了。”
宇文融說:“我倒覺得你比興化坊里頭那群姓崔的紈绔好上許多。”他說話素來耿直,胡姓貴族和五姓世家之間多少有些摩擦,他作為戶部侍郎,頂頭上司戶部尚書是個姓崔的,而做為鴻臚寺卿,正下方的下級鴻臚寺少卿又是個姓崔的,崔園也覺得他不會對崔氏有什么好感。若是假惺惺地說“崔家各個都是有才有能之士”這樣的話,倒就不像是他曾聽說過的明辨有吏干,譽滿御史臺的宇文融了。
宇文融又轉過頭去同獨孤勉說:“勉,這孩子在鈐謀科的答卷融可見過,是個人才。”又轉頭說道,“若是我有這么個兒子倒好了,一點都沒沾上那些崔家子的世家脾氣。我那個弘,在戶部是一點都不省心。我倒是后悔給他門蔭入仕的機會了。”
崔園聽見他在談論自己的情敵宇文弘,豎起來耳朵。云中總是說他的壞話,不過從一個父親的嘴里講出來的,倒滿滿是溺愛。
宇文融又問崔園,“觀你的答卷,似乎讀過不少兵書,可對執戟這一位置滿意?”
崔園回答道:“并不滿意。”
獨孤勉是個在官場里沉浮了不知道多久的老油條了,聽了這話,眉心微微一跳,抬眼望去崔園的面色一片坦然。
宇文融笑起來:“這孩子,怎能留在左金吾衛,合該去御史臺!”他當年最初也是拜為監察御史,從御史臺一路升遷至鴻臚寺。
崔園在拜帖里都把來拜訪獨孤家的目的寫明了,獨孤勉自然知道他是為了獨孤宣而來,心里頭就帶著一些不滿。向來父親對自己的小女兒都是有偏愛的,這小子帶著個拖油瓶,又只是個小小的執戟,竟然還長那么大的臉來求娶他的宣娘?故此他叫了宇文融來家里坐著,想給這個不識好歹的小子來個下馬威。
但是事件的走勢好像于他所料得不同,宇文融怎么和這個小子王八對綠豆地……看對眼了呢?
宇文融問他:“何處不滿?”
崔園答道:“不瞞大人,園自負文才,卻被授予武職,故此不滿。”
宇文融撫掌大笑,道:“你的文才確實不錯,本不該是個執戟。”
獨孤勉看見老友這么個情況,額頭上的青筋挑了挑,聲音有些壓抑的怒氣:“融,你莫手癢!”
宇文融說:“我道你今日叫我來做什么,原來是想推薦個少年郎君給我,勉公啊勉公,還是你理解我啊!”
獨孤勉心想,老子讓你來是想讓你把這個癩□□想吃天鵝肉的混蛋給趕回去的!媽蛋竟然忘了宇文融最大的愛好就是薦官了,他當年擔任監察御史的時候往朝廷一連舉薦了二十九位勸農使,個個現在都是能頂天立地的人物了,這回瞧見崔園莫不是愛才惜才之心頓起,又想給這個姓崔的小子搞個官做?
果然宇文融完全沒有接收到獨孤勉的眼刀,哈哈哈笑得獨孤家的房頂都要抖三抖,仿佛這個崔園真的是個什么了不起的寶貝,比他家的兒子還要招人疼。
獨孤勉好想鞠一把水給這個四十年的老友洗洗眼睛,看清楚點這是你兒子的情敵啊!
宇文融收起了笑,突然板起了臉道:“不過你想做文官,長安城里可沒有什么好差使。”
崔園心知肚明。想留在長安,不如安安心心做個左金吾衛的執戟,可他并不想再在這個城管大隊小隊長的位置上待下去了。他的父親做了一輩子的大理寺評事,沒有任何升遷。高位都讓清河小房的人占滿了,一代一代門蔭下去,早就把青州房在朝堂里的位置蠶食殆盡。他們若想獲得坦蕩的仕途,必須也得像個寒門一樣一步一個腳印地往上爬。
崔園此刻都忘了自己來獨孤家的目的了,緩緩地說道:“內朝為官還是外朝為官,對園來說,并無區別,皆是朝臣。”
“行!”此刻宇文融像是個誘拐清秀小哥的怪蜀黍,問他,“會昌縣丞做不做?”
會昌遠在江南西道……
他抬起頭來:“做!”
“哎喲就喜歡你這爽利勁兒!你真姓崔?”宇文融都快要站起來了,真的像是失敗了四十年的掘墓賊一洛陽鏟挖到了前代皇陵一樣,拍著桌子對獨孤勉說,“這小子我就知道不錯!崔家小房那個崔就,兩面三刀的,放在我手下辦事特別不得力,偏偏又是崔浦的兒子動不得。你是哪個崔?”
崔就,就是宇文融手下的鴻臚寺少卿,崔浦,就是宇文融頂頭上司戶部尚書。他當著二人的面把兩人狠狠吐槽了一遍,弄得獨孤勉都不得不張嘴:“融,我這尚書府的隔壁就是崔家。”
宇文融音調不減:“怎的,你這尚書府難道小到我們在這頭說話,那頭崔家的都能把字兒一個不落地聽去了?”
他又扭頭對崔園說:“小子,好好干,別讓我失望!”說罷順了獨孤勉一壺酒,大搖大擺地從前廳出去了。
崔園有些頭暈腦脹,他不是來給獨孤勉求親的么,怎的……求了個官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