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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與臉色不霽,斟酌了一下此話能否對著孩子們說出口,但又想到今日里獨孤七竟然爬到楊三頭上去一事,終于說到:“是,上個月楊三身邊的一個黃門出了事。”今日到底是大日子,他也沒把死字明說,這卻更讓獨孤皎皎浮想聯翩起來。
宮里頭真是不太平,還是別和那些殿下們扯上關系的好。獨孤皎皎晃了晃腦袋,扯開了話題,問道:“說起來阿耶還有幾日能到長安?”
他們的父親獨孤徹任劍南道督察御史,年末需要回長安述職,但是由于去年秋季吐蕃又開始不斷侵襲河隴一帶,并在劍南道也爆發了小規模戰爭,他回長安的日子就一再推遲,都過了元月,還沒抵達長安。二叔所在的朔方軍營也因為河隴一帶的戰事沒有放假,今年過年獨孤家倒是一點都沒有團圓。
容與算了算:“約莫十日?不過劍南近年態勢不好,阿耶可能一回來就要去御史臺。”
獨孤皎皎沉默了一下,不過想想西北的戰事,同她這么個閨中少女的關系又不大,這年頭已經不興什么代父從軍花木蘭了。倒是剛剛偃旗息鼓的獨孤七又燃起勢頭來:“姐姐,我想去劍南!或者朔方!”他又想起方才在大明宮中聽到的那《秦王破陣》了,激動得整個小身子都在抖。獨孤家高祖獨孤信原來就是和建立隋朝的文帝楊堅之父楊忠南征北戰,為八柱國之一,獨孤家也算是將門之后。獨孤七若真是想去嶺南或者朔方,祖父絕對沒有異議。
她看了獨孤七一眼,倒是有些羨慕起這個小子來。
麟德殿里,宴飲還在繼續,飛天之舞過后,那些舞女樂妓退了下去,登臺者是一群穿著突厥服侍,剃了發的歌者。
他們朝著帝后整齊劃一地行禮,然后散開隊伍開始準備表演。
楊十一本來再教坊已經看見軋羅山的鬧劇,并沒想再怎么注意這場表演,低頭去自顧自夾菜,可那肥胖的身影實在是太過于顯眼,叫他的目光無法挪開。
軋羅山!
他怎會還在場上!
如今他的嗓音盡毀,根本無法再唱六語贊歌,若他開口,難不成真想讓整個合唱團給他陪葬?
楊十一冰冷目光掃過臺下,那個負責這個節目的黃門躲在柱后,捏著一方布巾,雙腿不住地抖動,顯然是擔驚受怕到了極點。
可他瞧見臺上軋羅山胸有成竹表情,不由自主捏緊了手中酒樽。
歌者伶人都已經就位,軋羅山肥胖的身影隱在最后頭,最前的臨時主唱發出了一聲長嘯,預示著節目的開始。
他們是在用突厥語唱歌,大約唱的是歌頌英雄的曲子,也沒有伴奏,全憑人聲,回蕩在麟德殿中,仿若在草原的天際縈繞。
但這異域的歌舞在場諸位達官貴人已經聽過太多,不論是龜茲、奚或者粟特,每個貴人家中或多或少都豢養著幾個外國來的伶人舞者。西市這一塊的市場也極為繁榮。
這節目到這里也就只能算是中規中矩。
可那軋羅山龐大的身軀就在幾個歌者的后頭,仿若壓在楊十一心頭的巨型的炸彈,他害怕那個癡肥的歌者下一刻就要從嘴里蹦出六種語言的祝詞來,然后便能得到皇帝的青眼。
楊十一手心一片濕滑,幾乎要留一個汗膩的手印在手中牙白的酒樽上。他轉頭去看臣子席位上幽州節度使章守仁,他正在與同僚喝酒,倒是并未注意臺上的突厥語歌。另一邊宗室女眷里頭平陽大長公主倒是眉頭深鎖,似乎極為不解為甚軋羅山竟然躲到了隊伍的后面。
一個段落唱完,楊十一未見軋羅山有何動作。
他知道此人必然有些本領,否則不可能從一介歌伶搖身一變成為一方軍閥,他人日宴前卯足了勁想要一飛沖天,就算是如此他竟然還想著圣人面前露臉,那杯啞藥恐怕箍不住他。他一雙手在掌心中捏得指節泛白,下手還是仁慈了一點!此人下回——必須誅殺!
一旁七皇子愷注意到他神色不對,倒也關切地問了一句:“十一弟,怎么,身體不舒服么?”
愷的母親趙德儀依附獨孤皇后,因此他連帶著對寄住立政殿的楊十一也親昵了不少,故此問道。楊十一搖了搖頭,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卻沒有說話。愷覺得他臉色實在不好,又素知這個幼弟從小長在掖庭身子羸弱,便說:“若實在撐不住,便叫宮人領你下去休息吧?”
楊十一依然是搖頭。那邊楊三聽見這里的動靜,探過頭來,問道:“十一弟不舒服?”又朝他招了招手。
楊十一不情不愿站起來,他想要時刻關注臺上動靜,卻又不得不應付楊三,實在是萬分疲憊。
此時臺上歌聲稍歇,一個歌者走出來,用六種語言念了一遍:“祝天國上朝皇帝天可汗萬安。”
楊十一腳步一滯,扭過頭去,祝者并非軋羅山。
皇帝聽了此言,頗為高興,卻說:“你的話說得并不標準。”
他常年接見各國使臣,對西域諸國的了解也頗多,也會一兩句胡語,聽出了這個歌者的瑕疵。歌者就地跪伏,答道:“圣人說得不錯,小民的胡語是現學的。”
皇帝倒是喝得有些高興,竟然并未追究,只是說:“那為何還要上前賣弄?”
歌者微微起身,說:“是為了小民的老師,原本這段祝詞應該由他來念誦,只是由于他日夜苦練,卻在上臺前被天可汗威嚴震懾,自覺自己不過是微末的粟特人,不堪在圣人面前祝禱,不敢上前。”
隊伍后頭的軋羅山微微動了動,腦袋上滲出了一片細密的汗。
驀然之間,他感受到一股寒涼的殺意,仿若破空的白羽箭矢,從舞臺左側凌空而來,刺得他渾身一個激靈,不由自主扭頭朝著那邊望去。
不過是幾個皇子在玩鬧而已,一個年紀最小的,握著酒杯,乖巧倚在年長一點的身側,一臉茫然地看著兄長。
他只道是自己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