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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忠國終于擠出了人群,回頭瞧見那個肥胖的身影站在一個小臺子上頭咿咿呀呀地唱著不知哪里頭的調子,然后又拿起水壺灌了一口茶水潤了潤嗓子,接著又咿咿呀呀地唱開,嘆了聲。這腦滿腸肥的,嗓子倒是真好,倒也不怨能被平陽大長公主挑中給送到宮里頭來給圣人逗樂。
他默默地走開了。
前頭《秦王破陣》已經結束了,連著上了兩三道菜,獨孤皎皎吃得有些撐,一想到一會兒還有著名的奢侈品渾羊歿忽,她決定先起身到外頭轉一圈消化消化,好給接下來的美食騰出胃里頭的空間。
衣著暴|露的舞女們開始進場,胡琴奏起。此時場上已經陸陸續續有人站起來相互敬酒了,氣氛也十分寬松,她繞過兩桌和王氏、宣娘打了聲招呼,便悄悄朝著外頭溜去。外面早就有幾個活絡的小娘子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了。她們瞧見獨孤皎皎來,那張胡人臉明明白白地寫著獨孤二字,就沒有招呼她。
獨孤皎皎嘆息一聲,從古至今閨蜜團都是要拉手一起上廁所的鐵桶娘子軍呀。
她放完水,懶得和那群拉班結派的小娘子們湊做一堆,聽見那邊麟德殿后頭有些喧鬧,好奇心頓起,甩開跟在后頭的巧文就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
原來后臺在這里啊。
前面麟德殿的確是燈火輝煌,亮如白晝,可這邊聚集了伶人、樂妓、舞者的后臺,卻不過點了幾根火燭,那幫龜茲舞女也不知是什么樣的巧奪天工,這樣的光線下頭竟然也能畫出那樣迷死人不償命的妝容。
前頭陰影之地有人在撥琵琶調弦,一遍一遍地連著反彈琵琶的動作,獨孤皎皎前世只在敦煌壁畫上看過這高難度的技術,后來一些模仿唐代宮廷法曲大舞的舞者們,也不過拿個琵琶舉過頭裝裝樣子,可那樂妓竟然把琵琶把背后一放,還能一手摁品一手撥弦,珠玉之聲就這樣從她手里頭流淌出來,她還能就地跳個胡旋!被后臺昏暗燈光映襯著,仿若真正的飛天仙女。
獨孤皎皎簡直拜服,她把廣袖往胳膊上一卷,裙子一撩提步往那個樂妓所在的位置走去,想看得更加真切一點。
左邊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
“怎么回事剛才不都好好的么!”一個黃門在大聲呵斥。
那反彈琵琶的樂妓聽到聲音也停了下來,把琵琶抱在了懷里,往外頭撤了撤,不想惹上葷腥。
獨孤皎皎扭過頭去就看見昏黃的燈光下跪著一個肥胖的人影,哆哆嗦嗦地,張了張嘴,卻什么都說不出來的樣子。
那黃門一鞭子就抽在了胖子的背上,那胖子一抖,肚子上的肥肉跟著顫了三顫,可他的嗓子竟然連呼痛都不能。
那黃門也是氣急了,一邊跺腳一邊怒吼:“一會兒!一會兒就要上臺了,軋羅山,你不要命可以,可你這會兒要的可是大家的腦袋!”
一旁圍著的幾個穿著突厥服侍,打扮得像是突厥奴一樣的伶人,擠作一團,像是寒風中的雞崽子似的,都慌里慌張地看著那個黃門。
軋羅山跪著,嗯嗯啊啊的,想要爭辯的樣子,可是一個字都沒法從他嘴里頭蹦出來,只能手舞足蹈的。
他長得肥胖,渾身的肉都跟著他的動作顫抖,看著尤為滑稽可笑。
“咱們為了這個練了多久,???”那黃門應該是管事兒的,這會兒聲音也開始顫起來,帶著哭腔,“原先平陽大長公主送你來的時候就說你好,你練的也穩妥,嗓子也亮,叫你當個主唱,你卻給我臨場了出岔子!這!大家都得給你陪葬?。 ?
那些擠作一團的伶人們中,漸漸都出了哭聲。
不是同一個節目的樂妓舞女們在外頭瞧著,臉上也都有些凄惶的神色。
獨孤皎皎在暗處瞧著,大約摸清楚了事情,就快上場了,主唱的嗓子卻倒了,這該得是多大的演出事故,怪不得那群伶人擠在一起都開始哭起來,估計沒多久這個胖子帶著整個合唱團都得掉腦袋。
黃門倒是急智,原地轉了兩圈兒,從那一團伶人中拎出一個,問他:“軋羅山那兩段你會不會唱!”
那伶人哆哆嗦嗦清了清嗓子,唱了兩句,除了氣有些顫,倒還是能聽。那黃門也顧不得什么,指著這個伶人說:“一會兒你先頂他!”
那伶人撲通跪了下來,話語里頭帶了些許的哭腔:“大人,可……可小的不懂突厥語,這段后頭要拿六種語言唱,小的,小的不會呀!這列席的還有各國的使臣,小的,小的沒法糊弄呀!”
黃門急得汗都要出來了,只能踹軋羅山撒氣:“娘的,你就是要我們的命?。 ?
那幫伶人聽了這句話,立刻統統哭作了一團。軋羅山就像一頭死豬一樣倒在地上,任那黃門打罵。
獨孤皎皎在外面看著,嘆了口氣,哪能主唱臨上場了成這樣的,肯定是有人給這個團下絆子了。若是能糊弄過去還好,若是糊弄不過去,圣人震怒,這個團肯定都是得掉腦袋的。
她斂住了眸子里頭那一點幽光,只能心里頭嘆息。這幫歌者伶人都是賤籍,皇帝砍一兩個才不會心疼,她縱使是想去救也無能為力,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現實。
她默默地往回撤了幾步,想要離開這個修羅場,卻突然絆上了什么東西,一個沒站穩,就朝后頭倒去。
被她絆到的人連忙出手去拽她,可惜他實在是有些瘦小,反而被獨孤皎皎也帶著重心一偏,重重地倒了下去,還硬生生地壓住了獨孤皎皎的一條腿,整個人都撲在了她的身上。
獨孤皎皎被壓得翻了個白眼,這他娘的真是好清純好不做作的一次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