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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楊十一面前一碗牽機,玉色酒杯盛裝,色彩有些妖嬈。
“大……大家,突厥和三位節度使的兵馬已經破了——東都了。吐蕃的大軍也壓在了長安城下,我們是不是……”蘇忠國跌跌撞撞跑入兩儀殿,抬眼卻瞧見楊十一冷漠而坦然的神色。
楊十一統共不過二十三年的生命里頭,并沒有什么值得留念的東西,長在冷宮,靠著熬死了所有的兄弟得到皇位,卻從父親手里接過的不過是破碎的山河。他很想勵精圖治,可是大隋在交到他手里的時候已經從里頭爛透了,自坐上皇位的那一刻便注定被冠個“哀帝”的謚號。
太極宮中朔風呼嘯而過,他覺得有些冷。他知道牽機□□死后死狀極為可怖,但總比被突厥人擄走折辱的好。
他閉上了眼睛端起玉盞一飲而盡。
“大家!”蘇忠國的聲音顫抖著,穿入他的耳中,“忠國來世再來服侍大家!”
他笑了笑:“來世托生個好人家,而我,若有來世,我必定——”他卻也說不出必定做什么,殺蜀王么。可蜀王已經死了,可帝國卻被他蠶食得不堪一擊。他死前攪得長安一團亂麻,死后讓大隋帝國千里決堤。
更何況,蜀王的死還牽連到了獨孤家族。
皎皎……她也死在蜀王之亂里了。十年前在大明宮中她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呢,只可惜姓了獨孤,葬送在了最花樣的年紀。
不過倒也好,楊十一想,至少她沒能看到我死得那么凄慘的樣子。她也永遠不會知道冷宮里有個皇子欽慕她多年……
黑暗仿佛潮水一般將楊十一席卷,他整個人蜷縮起來,長安城下起了雪。真冷。但他眼前又浮現出七歲那年和獨孤皎皎相遇的事情了,也是那么冷,可是獨孤皎皎的嘴唇卻那么暖和,暖和得把他的命從冰冷的死亡里拉了回來。
聽說人死的時候鬼魂會陷在回憶里不停地輪回,若是能輪回在那一日,楊十一覺得自己也死而無憾了。
“喂,你醒了?”他聽到獨孤皎皎的聲音,脆生生的,楊十一恍然睜開了眼睛。眼前是個無比放大的臉,方才留在唇上的觸感依然那么真實。帶著薄荷葉味道的氣息被她吹入他的肺里,帶著他整個人都舒緩開來,眼前黑魆魆的迷霧散了,只剩下她璀璨的容顏。
獨孤皎皎還想給他灌口氣來著,卻見他已經醒來,笑著松開了捏著他鼻子和下巴的手:“終于醒了啊!”她笑得粲然,甚至還露出了下牙下黑洞洞的缺口,一張臉光華流轉,真實得仿若夢幻。
楊十一騰地坐起來,他好想告訴她他有多喜歡她,有多想她!可他張嘴喉嚨仿佛燒灼一般的疼痛,第一個字就啞了下去。
獨孤皎皎摁住他,說:“別瞎動,剛把你從水里撈上來呢!好端端的千秋節,你怎么掉水里去了?你是誰呀?”
楊十一只是愣愣地看著她。他死前最后的愿望便是能再來看一看她,沒想到真的實現了,難道是閻王看他一生過于苦難,憐惜于他,讓他在上奈何橋前,給他最后的恩賜?
獨孤皎皎歪著頭看了看他看了半天,這小郎君一個字都不說,像是幾個月沒吃肉的惡狼盯肥肉一樣盯著她,是在想個什么東西?瞧他穿衣打扮也不像是黃門,應該是宮里頭的殿下吧?
“喂!”獨孤皎皎又一次推了推他,“你還好吧?我給你叫太醫署的人來?”八月天已經涼了,寒潭水又深,掉進去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瞧這殿下面黃肌瘦,胳膊跟個麻桿似的,只怕沒一會就得染上肺病。
誰知道楊十一一個飛撲,整個兒把她給攬在了懷里,緊緊抱住,好像要嵌入自己的身體一般。這是他這輩子最想做的事情,誰知道在死后竟然實現了。他再也不想放手了!
“你做什么啊!”獨孤皎皎才沒想到這個小殿下回來這么一出,嚇得差點尖叫起來。
她的身體熱得發燙,拼命地把他往外推,可是剛才把他從寒潭上撈上來已經費盡了她的力氣,而楊十一雖然瘦弱,可他顫抖著,出了死勁抱住她,她哪里推得開。
“六娘!六娘!”宮人們找尋的聲音傳來,他感覺肩膀上一痛,胳膊一松,獨孤皎皎就從他的懷抱里掙脫開來。她竟然咬他!
“登徒子,枉老娘辛辛苦苦把你給撈上來!”她指著他的鼻子怒斥,“年紀小小的行事就那么不規矩,剛才讓你淹死算了!”她可是獨孤家的嫡女,獨孤皇后的侄女,雖然才六歲還沒到男女分席的年紀,可是叫別人瞧見這個小男孩八爪魚一樣抱著她又成何體統!
楊十一一愣,看著憤怒的獨孤皎皎,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還是六歲時候的樣子,頭發濕漉漉的貼在臉上,一雙靈動的眼睛此刻正滿是怒火,盯著他,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她的表情那么鮮活,體溫那么……滾燙,仿佛還在世一樣。
他的魂靈真的被困在了此處,才能重溫這段回憶,亦或是……他真的回來了,往后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大夢?被獨孤皎皎咬過的地方疼得如此真實,她下口真重,幾乎要見血了。
獨孤皎皎看著這個小郎君又一臉癡|漢相地盯著她,氣得想要一個巴掌糊上去,但是又想到他可能是某位殿下,只能忍住,惡狠狠地瞪回去。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瞪了半天,卻見那小郎君一個激靈,指著寒潭,突然激動起來:“四、四、四哥!”
獨孤皎皎渾身一震,他若真的是殿下,那他口中的四哥莫不是楊四郎楊晙?他也掉在水里了?不好!
她立刻準備起身去尋。
這時候她身邊的使女黃門終于趕來了,氣喘吁吁,如釋重負:“六娘子你竟然在這里,怎的弄得如此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