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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青神王氏嫡女，就該相夫教子，守在內(nèi)宅，”蘇昉嘆道：“偏偏母親處處能襄助父親的仕途。”

蘇瞻的瞳孔一縮，澀聲問道：“你說什么？”

“父親其實(shí)十分厭惡這樣的母親，或者說是嫉恨？可惜卻已經(jīng)離不開母親。”蘇昉眼中充滿了悲憫：“那次自污入獄絕地求生，是父親自己所做的決定，卻釀成了慘劇，不是嗎？最后母親的病，雖有王瓔作祟，若是父親真的想救她，必然不會和病中的母親商量續(xù)弦一事——”

仿似有人重重打了蘇瞻當(dāng)胸一拳，又將他的心毫不留情地揉成了粉碎。蘇瞻眼圈紅了起來，揚(yáng)起手來，卻停在了半空，他絕不能再打阿昉了。

“阿昉！你在胡說什么？我和你娘相知相惜——”蘇瞻的聲音嘶啞低沉。

明明是阿玞提出來的，是為了有可靠的人照顧你！

蘇昉輕輕搖頭道：“上回父親賞寬之耳光時，該說的話，寬之皆已說清楚了。還請父親恕兒子不孝，不能承歡膝下。我三日后便隨禮部、國子監(jiān)博士們出發(fā)去成都，日后還望父親多多保重。”

蘇瞻半邊身子發(fā)麻，久久回不過神來。

蘇昉深深一揖：“父親生我之恩，寬之無以為報，必將平生獻(xiàn)于大趙子民。還請父親留意：開女學(xué)，讓天下有才的女子能盡顯才華，不只是因?yàn)槭ト耍潜菹孪Р胖狻９庞心咎m從軍，前朝有武后之治方有開元盛世。我朝有劉太后垂簾聽政，方有德宗之治。若因男女之分，便刻意將天下女子禁錮于家宅之中，心胸何等狹窄？眼光何等短淺？望父親三思。”

看著蘇昉離去的挺拔身影，蘇瞻無力地道：“你知道什么！阿昉，你知道孟妧她其實(shí)——”

蘇昉霍地轉(zhuǎn)過身來：“圣人名諱，請父親避忌。”

“阿昉——！”

“許多事，父親你都是最后一個才知道的。”蘇昉沉聲道，目光幽深：“早知近日，何必當(dāng)初？俱往矣。”

父子二人形同陌路，在偏殿中四目相對。

蘇瞻渾身冰涼，想要再說些什么。外頭卻響起張子厚幽幽的聲音：“和重，陛下召你往大慶殿后閣覲見。”

蘇昉深深一禮，大步跨出了殿門。

張子厚站在廊下，背對殿門，雙手?jǐn)n在寬袖中，仰首看天：“這天，再也不會變了。”

一刻鐘后，蘇瞻慢慢走出了偏殿，背依然挺得筆直。洛陽還有許多事要和皇帝奏對，還有江南幾路的變法依然有許多問題。他心里清楚得很，皇帝需要他，朝廷需要他，天下萬民亦需要他。

萬蟻噬咬的心，原本早就千瘡百孔。但他絕不會在張子厚面前認(rèn)輸，終有一日，他會回到京城，站在那百官之首。

***

晡后，福寧殿大殿上，鼓樂聲中，趙栩在眾禮官內(nèi)侍們的簇?fù)硐拢癫赊绒鹊氐巧嫌?

樂聲再起時，兩位尚宮引著換回祎衣頭戴九龍四鳳冠的九娘來到殿庭之東，面西而立。

趙栩見九娘只淡淡用了些胭脂水粉，嘴角不禁抽動了一下，好不容易保持住了儀態(tài)。

尚儀跪奏外辦，請皇帝降坐禮迎。趙栩不等尚宮上前來，便已走了下來，走到殿庭西面，朝著九娘深深一揖。

尚宮們趕緊上前引帝后從西階入殿內(nèi)，在榻前站了。趙栩再對著九娘一揖，方齊齊落坐，用了三口尚食所進(jìn)的佳饌，再飲一尊酒，重復(fù)這般一回，第三飲便用了巹。

待尚儀跪奏禮畢。尚宮上前請趙栩改換常服。王尚寢服侍九娘換下禮服換上寢衣安坐于帷帳之內(nèi)。兩位記錄彤史的女官請過安后便退到了屏風(fēng)之外。

九娘強(qiáng)作鎮(zhèn)定，身上這真紅軟紗寢衣又薄又透，里頭肚兜上的花紋都看得一清二楚，手腳都無處安放，卻不能藏于被中，這時才覺得臉上涂那么白也是有好處的。

只過了兩刻鐘，屏風(fēng)外便傳來了趙栩清朗的聲音：“全都退下。”

跟著傳來窸窸窣窣的衣裙拂地聲，還有殿門關(guān)閉聲，清晰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