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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太初看著他豪邁的樣子,便問:“那下次我們比比射箭?”
孟彥弼瞪了眼:“這可是你自找的!哥哥不是吹牛,你讓我射百步外的母蚊子,我肯定不會射到公的。”眾人大笑起來。
陳太初也含笑稱是,他這一笑,如三月春光,亮得人眼晃心跳。就連九娘都禁不住嘆氣,陳氏一門真絕色,傳言誠不我欺也。不由得好奇孟老太爺怎么舍得苛待原配陳氏,獨寵阮姨奶奶呢。
四娘從他們一進門,就一直偷偷打量著陳太初,見他這一笑,如彩云出岫,只覺得心跳不已,一股說不出的熱氣上涌翻騰,手心微微出汗,趕緊捏了帕子垂首不敢再看。
陳太初轉頭對老夫人說:“今天一早我在宮里蹴鞠,趕上太后老人家讓秦供奉來給伯父賜新火,趕緊跟了過來,才在御街上和二表哥遇上了。現在秦供奉只怕還在廣知堂等著拜見婆婆呢。”
孟彥弼拍了拍腦袋:“啊呦!看我糊涂的,說著說著竟忘了這事。爹爹是讓我和太初來請婆婆去廣知堂的。”他趕緊抱住老夫人的胳膊:“婆婆,你可別說我忘了啊,不然今天十板子少不了。”
眾人都大笑起來。老夫人戳著他的額頭罵:“你爹爹娘親都是那么板正的人,怎么生出你這個潑皮無賴貨!”
梅姑上前對程氏附耳說了幾句話。程氏看看漏刻,已經快午時了,便打起精神說:“不如二郎你們先陪著老夫人去廣知堂。我們娘兒幾個收拾收拾,到明鏡堂等你們一起用飯。”
老夫人問:“白礬樓的席面送來了沒有?”
程氏回道:“都歸置好了,他家四司六局的卯時就來了,年年都安排的,娘放心好了。”
老夫人擺擺手讓二郎和太初先出去候著,才收了笑,對小娘子們說:“好了,大過節的,你們姐妹間都要開開心心的,誰也不許再胡鬧了。
四位小娘子謹然肅立:“是!”
“七娘的脾氣要好好收一收,節后返學了,每天多寫二十張大字,送來翠微堂,先寫上一個月磨磨性子。九娘雖說年紀小,偷拿供品有錯在先。婆婆罰你現在去家廟,跪上一個時辰好好反省,待晚上我讓你二伯給你取個名。節后跟著姐姐們一起去女學讀書。我孟家的小娘子,總要知書識禮才是。”老夫人氣定神閑地宣布。
程氏臉色蒼白,點頭應是。七娘的眼淚含著,不敢落下來,也行禮應了。九娘卻抬起頭問:“婆婆,我能吃了飯再去跪嗎?”
老夫人看著這個眨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的小娘子,又好氣又好笑:“有錯就得馬上改。你記著以后可不能隨便去動人家的東西。我讓慈姑給你留飯,你安心受罰去。”
九娘笑嘻嘻地應了:“嗯,慈姑,我愛吃鵪子羹,你給我留上一碗,一大碗好不好?”
老夫人無奈地戳戳她的小腦袋:“你啊!我家這是出了個女饕餮不成?”
被九娘這么一攪合,屋子里的人都忍俊不禁,笑成一片。連著程氏也覺得沒那么難堪了。
慈姑心里又酸又澀,送走眾人,取了罰跪的厚墊,回到堂上,不由得一呆。
九娘撥動著自己肉肉的小手指,正將高幾上的點心、果子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起來,塞進懷里。
孟府外院正廳廣知堂,飛檐斗拱,門上插著翠綠柳條,十六扇如意菱花槅扇全開,堂上通透敞亮。
八位禁軍立在堂外。堂上長條案幾上供著官家賜下的新火。滿汴梁城,能得到官家賜新火的不過幾十家而已,堂外伺候的仆從們個個滿面紅光,神采飛揚。
面白無須,臉有褶子的慈寧殿秦供奉官心不在焉地聽著孟存說話,不停張望著門口。
陳太初你個小崽子,坑死我了。
右手邊的孟老太爺雖然臉上勉強掛著笑,渾身卻似冰山一樣,只缺貼了生人勿近四個大字。大概他已經想起來二十多前,就是自己這個秦內侍,奉了太后懿旨,來孟宅給梁氏做主,將他的心肝寶貝愛妾阮氏從床上硬生生拖下來,掌了二十下嘴,用的是內侍省專用掌嘴刑具:朱漆竹板。
想到掌嘴,秦供奉的右眼皮禁不住跳了一下,有點想抽自己:你沒事在太后眼皮子底下轉悠啥?被指了這么個差事。
自己下首這個孟副都指揮使,也是冰山,你不想應酬就別出來板著臉膈應人嘛,要么像你爹一樣掛個假笑也成。算了,這位在御前也是這個德性,自己的臉面難道敢跟官家比嗎?
孟存下頭坐著的那個,眼睛微微瞇著,嘴角含笑,笑里藏刀,恐怕就是阮氏所出的孟三了。這不笑,假笑,笑里藏刀,算了,還是不笑的好。
陳太初你個小崽子怎么還不來?老夫人,你怎么還不來?
幸好還有孟存在,幸好他是翰林院學士院的學士,幸好他是出名的好相處,幸好他為人風趣詼諧。他剛剛說到哪里了?沒聽清楚,肯定很好笑。
秦供奉官哈哈哈笑了幾聲:“果然好笑。這陳衙內,非要纏著一起來,怎么影子都不見了?”想起陳太初他爹爹陳太尉那張額頭刺字的絕美容顏,秦供奉官的眼皮跳得更厲害了,忍不住抖起腿來。
孟存心下奇怪,這位老供奉官,看上去神不守舍,我這笑話還沒說完他就笑成這樣,腿抖得厲害,別是癲癇之癥。嘴里卻應道:“想必在和內眷們敘親,供奉官還請再稍等片刻。”
敘親?我當然知道你們是親戚啊,可陳太初,你不該帶著那位祖宗啊。你們都是親戚,我只是個外人,只是個下人。秦供奉官覺得自己是不是該考慮求恩典出宮養老了。
孟彥弼和陳太初扶著老夫人進了廣知堂。秦供奉如獲大赦,立刻起身迎上去:“呵呵,老姐姐好久不見,身子可安康?”他朝陳太初身后一瞥,聲音都抖了。
小祖宗人呢?怎么沒了?他趕緊看向陳太初。陳太初卻視若無睹。
秦供奉官和老夫人敘完舊,笑著說:“太后老人家很是惦念您,想著三月初一,開金明池,賞瓊林苑,讓您還多帶幾位小娘子們去陪她去寶津樓說說話解解悶。”
老夫人面向西北禁中謝了恩,和秦供奉官說了些家常話。照理秦供奉官就該回宮復旨了,可看著這個從小一起侍奉太后的老哥哥只拿著眼瞅陳太初。老夫人就笑了:“老哥哥先回宮罷,太初三年沒來家,留他吃個飯。要是他爹爹問起來,還煩請告知一聲。”
秦供奉官汗如漿出:“呵呵,陳衙內,您留下吃飯了,那——”
陳太初一拱手:“供奉官請先回,稍晚太初自會入宮謝罪。”
吃個飯怎么就要謝罪了。老夫人看看秦供奉官,有些納悶。
秦供奉官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還是接過孟建遞上的荷包,告辭了。
孟在他們帶著彥弼太初送秦供奉官出去。回來的卻只有孟氏三兄弟。孟存笑著說:“彥弼帶著太初去過云閣轉一轉,說想找幾本兵書看看。”
孟老太爺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無妨,都是自家人。”
老夫人笑著將程氏交還中饋的事一說。孟建一怔,垂頭不語。孟老太爺將茶盞往案上重重一放:“程氏管了這許多年,管的好好的,又換什么換。婦人之見!”
老夫人神色自若地端起茶盞:“內宅小事,不勞您操心了。就是讓老三也知道一下。”便又將九娘取名入學的事說了。孟存自然應了下來。九娘的親爹孟建此時更抬不起頭來。
孟老太爺沉著臉說:“老三你也該定下來了,趁早把九郎記到程氏名下,改了名字,上族譜,三房也好后繼有人。”
老夫人卻笑瞇瞇地說:“急什么,老三媳婦既然能生十二郎,這才四年,未必就不能有十三郎。這么早定下來,她未必肯。”
孟老太爺冷笑道:“她不肯還是你不肯?”
老夫人神色不變:“嫡子乃一房大事,要是阮氏同宛姨娘那樣,是正妻為了生養子嗣買回來的,安分守己,自然也沒人不肯。大郎不就是滿了月就按彥字輩取了名,記為長房的嫡長子嗎?這十幾年,誰不稱贊杜氏賢德?彥卿和彥弼兄友弟恭,后宅安寧,老大才能這么順遂。”
因為私德不修寵妾滅妻被官家申斥過,在六品武官職上蹉跎了三十年的孟老太爺,被踩了尾巴,登時霍地站起身來:“放屁!老大能有今天是靠后宅嗎?沒有他那個樞密副使的表哥——”
他急怒之下口不擇言,話已如潑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了。
看著長子毫無表情的俊臉,孟老太爺咳嗽一聲:“那是老大自己在邊關那么多年拼了命掙出來的功名,和后宅婦人沒什么關系。再說了,琴娘這些年鞍前馬后地伺候著老三兩口子,哪里不安分守己了?她雖然是老三的表妹——”
孟建趕緊上前行禮:“爹爹!兒子只有姓陳姓梁的表姐妹們,哪有姓阮的表妹。爹爹放心,今晚我和三娘商量記名嫡子的事情,是該定下來了。還請爹爹娘親別為了兒子生了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