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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停下時,天方微光,五更天還不到。開寶寺轅馬歇息處已經停了一些牛車騾車。
梅姑在車下守了好一會兒,掀開簾子說:“娘子,蘇家的馬車到了。”
九娘睜開眼,程氏已經起身:“你們兩個且跟著來。”七娘一骨碌爬起來,踩在九娘腿上邁過去,一扭頭得意地笑著:“啊呀,九妹真是對不起,我沒看著你。”
這樣的小打小鬧,九娘怎會放在心上,她想著她前世的兒子,她想見見他,那個從小夜夜要賴在她懷里滾幾滾才肯跟乳娘去睡的肉團子,咬著手指頭突然冒出模糊的第一聲“娘”的小人兒,在她手里一日日長大,開蒙,進學,最后含著淚將一顆小小頭顱埋在她手里,哽咽著重復著同一句話“娘,娘,求你別丟下阿昉”的大郎,是她重生以來心心念的盼頭。
掀開簾子,慈姑伸手將九娘抱下車來,見她只是眼眶微紅,忍住了沒哭,嘴里輕念了聲:“阿彌陀佛!”
外面雨已停了。程氏正笑容滿面地和馬車上一個年輕婦人說話。那婦人梳著朝天髻,插了幾根銀釵,身穿月白梅花紋長褙子,圓臉上一雙杏眼顧盼神飛,正是宰相夫人王十七娘王瓔。
幾步外,踱過來兩匹駿馬,嘶了一聲打了個轉,側停在馬車邊上。黑馬懸著白色頸纓,配著畫花銀鞍,繡羅鞍罩。馬上那人高大偉岸,儀表不凡,輕輕一躍,下了馬,將韁繩交給馬夫,扭頭道:“大郎下馬小心一些。”
慈姑捏著九娘的小手,覺得她手里濕津津的,還微微發著抖,便彎了腰輕聲說:“小娘子莫怕,記得還跟去年一樣,娘子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那個最高的很好看的人是你家宰相舅老爺。車上那個去年沒見著,是你新舅母。下馬的那個是蘇家表哥。你小時候他還抱過你呢。”
一旁的七娘聽見了,哼了一聲:“她算哪門子的表妹——”卻被她的乳母握住了嘴。
九娘握住慈姑的溫暖大手,點點頭。阿昉這三年竟這么高了,怕是已近七尺。站在身高八尺的蘇瞻身邊,已到他肩頭。他眉目間雖然青澀,卻好似和蘇瞻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豐神俊秀,溫潤如玉,既熟悉,又陌生。九娘百感交集地看著幾步外的兒子,實在忍不住淚眼朦朧。
蘇昉朝王瓔和程氏淡淡施禮后對蘇瞻說:“孩兒先進去看望母親了。”不待蘇瞻答話,便帶了小廝們和一應祭奠之物往寺廟里去。路過孟府的這群婦孺,因知道是親戚,便微微拱手垂目隨了個禮,卻見一個矮矮胖胖的小娘子,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大眼里噙著淚,翹鼻頭紅通通,小嘴翕翕著,好似要說什么。
蘇昉知道自己肖似爹爹,長得好看。但好看到會讓人哭鼻子,卻還是頭一回見到。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寺廟門口的知客已迎了上來行禮:“東閣這廂請了。”
九娘看著蘇昉身后捧著一手的生麻斬衰孝服的小廝,趕緊抬起小手,揉了揉眼睛。這傻孩子,大祥過去該有九個月了,還穿這個做甚。
注:
1、文中的女使和侍女地位不同。女使是雇傭制的良民,按合約干活,一般十年合約,到期可自由離去或選擇續約。侍女多為官奴婢,賤籍,沒有期限。
2、宋代七尺約,八尺約。
3、大祥:服孝25個月除服;
4、相公是宰相的專稱,東閣是宰相的兒子的稱謂。
第二章
一眾人等簇擁著蘇瞻王瓔浩浩蕩蕩進了寺廟。
開寶寺因供有佛祖舍利,歷來是佛家圣地。寺中的八角鐵色琉璃磚塔,高十三層,二十二丈,通體遍砌鐵色琉璃釉面磚,磚面圖案有佛像、飛天、樂伎、降龍、麒麟、花卉等。塔身挺拔,風姿峻然。懸鈴在空中叮當作響,若是晴天,站在塔下仰望塔頂,可見塔頂青天,腰纏白云,景致壯觀。這“鐵塔行云”正是汴京八景之一。
蘇瞻跟著知客僧走在最前頭,忽地又停下腳來,微微側了身子。待王瓔跟上了才又前行,步履卻明顯慢了下來。一行女眷終于不用緊趕慢趕,暗暗地松了口氣。
想起以往,她總要壓著嗓子羞惱著喊:蘇瞻!你腿長我腿短!你走慢一點!蘇瞻總是手背在后頭朝她招招,卻會走得更快。九娘不由地心里暗嘆,她前世,運氣也著實不好。
行到上方禪院,蘇瞻入了院門,轉身伸出手,低語了幾句,似在叮嚀王瓔小心門檻。王瓔猶豫了一剎,扶住那手,提了裙擺,跨了過去。眾人都停了腳,低了頭。
因上方禪院的門檻較其他禪院略高三分,前世九娘曾在這里不慎絆過一跤,一條全新的銀白挑線十六幅褶裙蹭成了半邊泥黃色,蘇瞻笑得不行,稱她是泥地里打滾的小狗。
人比人,氣死人。她要不是病死,估計也會被氣死。
禪院里法會所需之物一應都備好,大殿里面香煙繚繞,蘇昉一身斬衰孝服,背對殿門,跪在靈前,背挺得筆直。
眾人入殿,依次行禮,跪坐蒲團上,五更時分,二十四位高僧念起《阿彌陀經》,檀香漸濃。七娘才年方八歲,便有些打起瞌睡來。程氏輕輕拍了拍她。她睜開眼,見身側的九娘一瞬不瞬地盯著靈前,撇撇嘴,又自垂頭犯困。
待法會結束,知客僧上前行禮:“蘇相公,蘇東閣,方丈已在禪房等候多時,不妨隨小僧前去歇息片刻。”蘇昉卻搖頭不肯去。
兩個七八歲的小沙彌來引女眷們去另一邊的禪房。九娘三步一回頭,那少年依然背挺得直直的,繚繞不去的煙霧中,宛如泥塑木雕的背影,卻似乎有一種說不盡的哀思。
七娘狠狠地擰了她一把:“看什么看!那是我表哥!”
九娘心中輕嘆一聲,傻兒。
***
禪房內十分簡樸,兩張羅漢榻,幾把交椅,一張八仙桌。小沙彌們端上茶水,女使們賞了他們幾個果子。
程氏讓小娘子們給王瓔正經見禮。
九娘跟在七娘身后,行了福禮,嘴里一聲“舅母安好。”卻忍不住把那舅母二字囫圇掉了。
王瓔早有準備,笑瞇瞇地讓女使送了兩份見面禮。到了九娘這兒,王瓔招手笑道:“這個小娘子就是那個和我九姐排行一樣,生辰也一樣的小娘子?”
程氏笑道:“可不正是,當年九娘和大郎還都抱過她,也是有緣。只是這些年表哥貴人事忙,親戚間少了走動,我們也不便貿然上門打擾。去年大祥除服的時候去過一次,沒見著你。這次適逢九娘冥辰法會,帶她也來拜上一拜。”
九娘只能低了頭過去,又福了一福,卻不吭聲,任由王瓔牽了她的手上下打量:“是個有福氣的小娘子,九姐喜歡的,我自然也喜歡。”便褪下手上一只赤金鐲子給九娘戴上,嘆了口:“看見小娘子,我就想起九姐來了,可惜我九姐青春韶華,情深不壽……”說著幾欲落淚。
程氏眼神微閃,心里暗暗呸了一聲,你九姐喜歡的你當然也喜歡,若你九姐活著,宰相府有你什么事兒。可面上卻戚戚然,抬手用帕子印了印眼角:“可不是,這人的命啊,都是老天爺注定了的。”
九娘輕輕掙脫了手,道了謝,退回到程氏身后,將鐲子交給慈姑收了。程氏拭著淚道:“十七妹你是個有大福氣的,一嫁過去就是郡夫人的誥命。便是你九姐,身后哀榮,官家賜了榮國夫人的謚號,也算是有福氣了。哪里像我這樣,家里那個沒腳蟹的郎君,好歹也是個進士,卻只能在家里管著庶務,連個進項都沒有,這么大家子上百號人,靠他這個書生,真是入不敷出,這些女孩兒們的春衫都還沒個著落,我那點嫁妝,這些年早就折騰得差不多了。要是落到賣房典田的地步,又怕給表哥丟臉。這日子啊!”
王瓔年方十九,長于宅內,初嫁給蘇瞻還不到三個月,哪料到程氏會當著女孩兒們和女使們面前就如此不顧臉面地哭訴起來,一個措手不及,竟不知接什么話好。
她的乳母燕娘立刻陪笑上前一步道:“表姑奶奶這話,給小娘子們聽著多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