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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宮惟神情都愕然一變,尉遲銳驚道:“換皮!”
“越換到后來,皮膚被侵蝕的速度也就越快。上一身維持了四載,這一身只兩年不到就已經快腐壞殆盡了。”宣靜河深吸一口氣,尾音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栗:“日復一日的煎熬純屬徒增痛苦,我只想解脫。如果把神格贈予東天上神,至少我能在臨死前看到鬼太子伏誅,即便墮入輪回,也可以笑著上路了。”
宮惟嘶啞道:“宣靜河……”
這時半空中那道鎏金虛影已幾乎完全進入身軀,徐霜策胸前那道巨大裂痕愈合完全,只留下了淺淡的傷疤。
宮惟緊緊閉上眼睛,顫抖道:“我不能那么做……”
宣靜河卻反問:“您為何不能那么做?”
“……”
“若這次放走鬼太子,未來只會遺禍無窮。北垣上神初心其實是仁慈的,只是內心尚存一絲破綻便被無限挑唆放大,最終演變成了今日無法回頭的局面,以后還有多少仙神飛升后會受到鬼太子的挑唆?這世上真正如銅墻鐵壁般無懈可擊的道心是根本不存在的啊。”
宮惟雙肩微微戰栗,終于艱澀道:“……不,宣靜河。我不能那么做,是因為徐白身上,有我的私心……”
宣靜河有些愕然,怔愣住了,輕聲道:“竟是如此嗎?”
他看向不遠處靜靜懸浮的徐霜策的側顏,又看向宮惟,良久眼底現出微許笑意:“有私心便會有痛苦,但也會因此生出許多喜悅、期待和勇氣。如此而言,有私心也不是一件壞事呢。”
宮惟仰起頭,似有酸熱的液體倒流回咽喉。
宣靜河凝視著他,清澈的眼底閃動著一絲水光:“請不要為我難過。若我來生有幸結下仙緣,自當苦修大道,與您再次相見。”
陰風不知從何處掠過大殿,高處墨玉座上,鬼太子的神軀突然發出赤芒。
宮惟立刻回頭望去,宣靜河道:“他殘缺的神魂要回來了!”
尉遲銳的第一反應就是拔劍要砍,宣靜河卻制止了他:“沒用的。那玉座是他的結界,任何外來力量都無法侵入,連天降雷劫都劈不進去。”
大敵當前卻砍不著,尉遲銳極其不甘:“……真不能試試?”
宣靜河道:“在鬼垣中你們的神力都被壓制到了極限,一旦陷入鏖戰便再難脫身,實為不智之舉。當務之急還是北垣上神與滅世兵人。”
他抬起一手,示意尉遲銳稍安勿躁,隨即攤開了掌心。
他手掌中漸漸凝聚出一道淡金的靈光,凝成明亮旋轉的光球,越來越璀璨、越來越奪目,面容也隨之越來越蒼白痛苦。漸漸地光球升高,脫離掌心,宣靜河另一手死死抓著袖擺才能強自忍耐,因為牙關緊咬而面容痙攣,冷汗順著臉頰涔涔而下。
那清明燦爛的神格越過祭壇,將深殿映得亮如白晝,直到徐霜策身前,猛然化作了耀眼的光幕!
就在那光幕中,徐霜策漸漸恢復了九千年前傳說中東天上神的真容,象牙白鑲玄邊衣袍飄揚而起,延伸出繁復神圣的咒紋;不奈何在白金劍鞘中劇顫,宮惟一松手便流星般飛了出去,懸浮在徐霜策手邊,發出龍嘯般清越的長鳴!
神格融入徐霜策的軀體后,宣靜河虛脫般長出一口氣,反而放松下來了。
這百年間他一直被困在血池中,本身的神性卻是與周遭相斥的,因此無時不刻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如今神性消失,他終于可以得到短暫的安寧,甚至有些如釋重負:“神格完全恢復可能需要數天,屆時就可以恭迎東天上神復歸原位了。若能親眼得見前輩風采,當是如何幸事!”
宮惟眼底滿是血絲,低聲道:“你我一定會再相見的……”
宣靜河微笑回答:“自然生死而入輪回,何憾之有?”
遠處墨玉座上的鬼太子周身赤光愈盛,宣靜河一拂袖,腳底無聲裂開巨大的裂隙,強風呼嘯而上!
“鬼太子要回來了,原路返回難免撞上,最好還是從三途河畔繞道而行。所幸您才將他神魂打散,如今正是他最弱的時候,離不開這座寢殿。”宣靜河最后一次向宮惟深深行禮,再起身時他面色已經蒼白了很多,那是因為失去神格后全身被血曼羅急速侵襲的關系,但神情卻是愜意而平靜的:“此去禍首定然伏誅,萬望您與前輩珍重!”
宮惟拉住徐霜策一只冰涼垂落的手,嘶啞道:“珍重!”
強風猛然掠起,他們同時腳下一空,驀然落進了巨大的空間裂隙!
三人消失后,裂縫立刻合攏,深殿恢復了安靜,看不出絲毫異樣。
宣靜河久久凝視著他們離開的方向,眼底閃動著希冀和懷念,半晌終于閉上眼睛長長地出了口氣。
墨玉座上結界一動,鬼太子睜開了眼睛,嚴重受損的神魂終于回來了。
“咳咳咳——”
銀色血沫不斷從鬼太子嘴里嗆咳而出,足足半晌才勉強平息下來。回到自己神力最濃郁、控制力最強的寢殿讓他恢復了少許,高居上座喘息片刻,起身破界而出,一層層走下九段墨玉階,穿過大殿登上祭壇,踏著血池水面來到一動不動的宣靜河身前,單膝跪下輕聲道:“師尊,我回來了。”
宣靜河微閉雙眼,像一尊深邃但冷漠的雕像。
鬼太子伸手撈起他幾許長發,在指尖摩挲片刻,才抬眼道:“我怎么感覺這殿中有外人來過的氣息?”
宣靜河不答。
“沒有關系。”鬼太子眉眼一彎笑起來,向前探身貼在宣靜河耳際,單聽聲音他仿佛是個甜蜜熱烈的少年愛侶,但每個字都毒得讓人心膽俱寒:“——就算宮惟來了也無法從這血池中把你帶走。還記得之前被困在黃泉深處時,我經常對你說的那句話嗎?”
“……”
“這九千年來,每一天支撐我活下去的動力都是你。”
少年修長有力的五指從宣靜河發絲間滑落,珍惜而仔細,直至將發梢在唇邊一吻:“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親眼看到你如今的模樣。”
他剛站起身,突然宣靜河唇角略微一勾。
鬼太子立刻發現了,頓在那里瞇起眼睛,似乎察覺到了什么,須臾輕聲道:“師尊難道有什么高興的事情嗎?看上去完全不像啊。”
宣靜河反問:“不如你猜猜?”
“……”鬼太子目光閃爍地站在那里,顧不得自己神魂重創,立刻將感知分布在整座深殿,一寸一寸探查過去,卻沒有發現絲毫不對。
越是正常他心里就越往下沉,直到全部感知從四面八方收回,最終都集中在了眼前的宣靜河身上,霎時神情劇變,難以置信般伸手在宣靜河眉心一按。
“師尊,”鬼太子那總是懶洋洋帶著笑的表情完全變了,被天劫擊中都無法形容他此刻的眼神:“你的神格呢?”
宣靜河微笑道:“我如今這副模樣,你怕是不能欣賞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