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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霜策徑直穿過外間,進了內室。宮惟尚自昏睡在榻,面容灰白眉心緊蹙,似乎在昏迷中仍然忍受著不為人知的痛苦。徐霜策二指摁在他眉心氣海上,迅速灌注進去磅礴、精純的靈力,如怒海漲潮連綿不息,洶涌直貫元神!
換作任何門派宗師,都經不起這么巨量的消耗,但徐霜策絲毫未停。一開始就像泥牛入海,不論多少靈力灌注進去都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足足一炷香時間后,宮惟發青的嘴唇終于透出一絲血色,氣海中也總算積聚起了微許靈力的漣漪。
“補、補上了!”
“天補上了!”
……
殿外傳來此起彼伏的呼喊,眾目睽睽之下,天空中那道黑洞竟然自己開始“愈合”,終于消失不見,那詭異致命的涼風也隨之徐徐平息。
有人驚魂未定,有人喜極而泣,有人還在四處尋找憑空消失的師弟師妹……徐霜策終于收回神識,疲憊地一拂袖,十二道殿門頓時閉攏,寢殿內恢復了空曠和安靜。
寬大的床榻上,宮惟似乎終于暫時擺脫了噩夢,呼吸平穩輕細,長長的眼睫烏黑如同鴉羽。
徐霜策凝視著他,耳邊響起深淵下度開洵嘶啞的聲音:
“這座龐大的幻境已經開始脫離控制了。沒人知道它還能運行多久,但維持它的法力正在被漸漸耗空……”
耗空之后呢,會發生什么?
天穹坍塌,大地開裂,所有人都在滅世的洪流中回到現世?
現世凝固的時間開始恢復流動,升仙臺上的宮惟在絕望中被他一劍貫心?
“你不會死的。”徐霜策盯著宮惟平靜的側顏,輕輕道:“要是你死了,我就蕩平鬼垣,掀翻地獄,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把你帶回來。”
他俯下身,在那冰涼潔白的眉心中印下一吻,腦海中再次想起宮惟的話——瞳術以目力為限,鏡術以光影為限,除非是……
除非是夢。
記憶深處閃現出幾段零碎畫面,漸漸清晰起來,徐霜策壓緊了形狀鋒利的眉角。
當年刑懲院長與滄陽宗主針鋒相對的時候,他們之間確實有過一段關于“夢境”的對話。但那已經太久遠,且隱秘猶如彼此的感情,多年來從無第三人知曉。
“——你知道么,徐白。”那天黃昏時,滄陽宗書庫深處的角落里,宮院長唇角輕柔地挨在他耳邊,笑吟吟道:“若是我白天看見一只蝴蝶,那天夜里一定會夢見你。”
作者有話要說:
應愷:“你就老實說了吧徐霜策,跟我搏斗上百招手上頭發都沒掉,其實你打架時一心只想著保護那根頭發對吧?”
第67章
那是宮惟上任刑懲院長的第一年, 也是徐霜策對他閉門不見的第二百三十六天。
宮惟突然出現在了滄陽宗大門前,手中高舉盟主印,要求徐宗主親自出面, 領他去滄陽宗書庫查閱一本古籍。
每個門派都有自己的密藏, 除非盟主親自下令, 否則絕不輕易示人。至于宮惟要求看的這本古籍確實屬于滄陽宗所有,但因為大部分卷帙散失, 早已多年不見天日,只是傳說內容與失傳已久的天下第三大幻術有關。
天下三大幻術,其一為“鏡通陰陽”, 那個“鏡”指的是上古神器千度鏡界。沒人知道它是何朝何代所制、或是哪位神仙飛升時所遺, 只知道它目前存放在刑懲院中, 由盟主應愷與院長宮惟兩人全權控制。
其二為“壺中日月”, “壺”指的其實是瞳術。一旦發動便瞬息起效,可以將目力所及范圍內的所有人都控制住,煉成此法的修士眼神璀璨、猶如日月之輝光, 但像宮惟這樣一只緋紅眼珠天生自帶法門的,就只能用妖異來形容了。
至于其三,因為失傳多年, 所以眾說紛紜,天底下沒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只是曾經有傳言說可能與滄陽宗這本殘存無幾的古籍有關。
宮惟一直想方設法要溜上滄陽山找徐霜策, 奈何屢吃閉門羹,如今終于說動應愷給了他這方盟主印,以前來鉆研學習為名義,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或者說是賴在了滄陽宗大門口。
徐宗主堂堂天下第一人,這方盟主印能不能號令得動他其實很難說。但溫修陽在上山通傳之前, 只見宮院長一手拎著那枚盟主令晃悠,一手背在細窄的腰后,笑嘻嘻地探身過來道:“要是徐白不肯見我的話,你就對他說,本院長今天可是穿了正月里做的新袍子呢。”
他說的“新袍子”是指一件燕脂色絲緞繡暗金楓葉紋的外袍。宮院長通身皮膚白得發冰,深紅暗金這樣的顏色在其他名門宗師身上會顯得穩重,在他身上卻有種說不出來的迤邐光暈,只往那里一站,就讓人忍不住心馳神往,想多看看他。
溫修陽也忍不住看了兩眼,心說可你不論換什么新袍子都跟我們徐宗主沒關系啊,你又不是他的什么人,為什么你穿了件新衣裳,他就會想出來見見?
宮惟自己大概也覺得誘惑力不太夠,又笑吟吟招手把溫修陽叫回來,補了一句:“還有,我昨天晚上夢見他啦。”
溫修陽當時年紀也還小,差點沒翻出個白眼,幸好沒敢造次,忍氣吞聲地上去了。
他通傳的時候徐霜策正高居于天極塔上打坐,溫修陽跪在地上,先把宮院長手里拿著盟主印的事說了,屏息等候片刻,果然沒見上面傳來任何反應。他只能又硬著頭皮把宮院長換了新袍子、昨晚做了什么夢這類瑣碎小事也說了,說完自己都覺得荒唐肉麻,還沒來得及請罪,突然只聽前方玉座上輕輕一動。
徐霜策竟然起身睜開了眼睛,淡淡道:“既然有盟主印,就見一面吧。”
那天溫修陽徹頭徹尾都是糊涂的,只知道閉關多時的徐宗主親自下了山,摒退周遭門生弟子,一言不發地俯視了宮院長周身衣袍半晌,才轉身冷淡道:“過來。”
宮惟一點兒也不在意徐宗主的態度。他已經記不清上次兩人相見是什么時候了,眼下只要再見到徐白就很開心,一路上腳步輕快極了,見到什么都要問一問:“徐白啊,你最近在忙什么,怎么都不來仙盟找我呀?”
徐霜策道:“閉關。”
“閉關不是應該靈氣充沛的嗎,你怎么搞得這么憔悴,你上次出關是什么時候呀?”
徐霜策沉默片刻,才低聲道:“二百三十六天以前。”
宮惟大驚:“這么久都沒出門!你不會悶得慌么?!”
徐霜策牙關微微咬緊,半晌道:“修士理當清心寡欲,不理凡塵中事。”
宮惟遺憾道:“你這可就不對了徐白,凡塵中事才是這世間最好玩兒的事。我跟長生這段時間把大江南北都逛遍了,吃了臨江都的花雕醉雞、喝了京城的春闈狀元紅,順手去渭水殺了頭妖獸,還坐了運河上的龍舟。啊對,我倆還結伴去勾欄院里開眼界,長生那小子什么都不懂,本來覺得沒什么意思,誰知他竟然撞見了偷偷跑來喝花酒的凡間小皇帝……喂我說徐白!你怎么突然走那么快,等等我啊!”
滄陽宗號稱天下第一門,自然也是最有錢的門派,其密庫占地廣袤,古籍密寶浩如煙海。徐霜策親手開了藏書大殿的門,兩人一前一后在高不見頂的書架中穿梭了大半個時辰,才在迷宮深處的某個角落里停下了。
宮惟倍感新鮮,一路東張西望,還不停地抱怨:“徐白,你們滄陽宗這藏書庫也太古老了,非要這么硬靠腳走嗎?就不能派人整理整理,以后要找哪本古卷,隨口一喚便能隔空取物,招之即出?”
徐霜策冷冷道:“你若不想走,大可以回去。”
回去之后下一次見徐白還不知道要等多久,宮惟立刻:“那我可不回去。”
徐霜策道:“第一百八十三排左起第五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