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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虛之攤上這檔子事可算是倒了血霉。他突破金丹后已在合虛期停滯多年,自知這輩子都未必能突破大乘,對飛升更是不感興趣,平生只想安穩待在宴春臺賞月彈琴、流淚葬花,做個風流文雅之士,順帶聽聽各位仙友不怎么文雅的小話本。奈何此番遇上徐霜策之后,他先是身中鏡術,又砍傷了嫡徒,欠下穆奪朱兩萬兩黃金,最后還被迫來到這千里之外寸草不生的極寒之地彈琴賣藝,真是何止一個慘字了得。
然而徐宗主在此,他再不情愿也沒用,只得長嘆一口氣取過琴來,彈指一撥——當!
靈力震響驟起,宮惟突然被拉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耳朵被人從身后伸手捂住了,頓時外界一絲聲響不聞。
他扭頭向后看去,正遇上徐霜策眼睫低垂,兩人的視線輕輕一撞。
一連串長長短短的音符以血河車為中心,從高空向四面八方擴散,組成無形的海浪沒入大地。柳虛之閉目側耳似乎在傾聽什么,一刻鐘后疾風暴雨般的十指陡然一停,睜眼道:“有了!繼續向北四百里處,冰川盡頭有一處地裂!”
鏡術遺留的傷害極大,眼下他靈力更加枯竭了,一邊喘氣一邊擦拭額角的冷汗,疲憊而欣慰:“柳某人幸不辱使命,徐兄,你可不可以放我回……徐兄?”
徐霜策在柳虛之震驚的視線中收回手,放開了宮惟的耳朵。
宮惟忙不迭從他懷里起身爬到另一邊坐墊上,神情自若,耳梢滾燙。
“……”
片刻安靜后柳虛之恍然大悟,撫掌贊嘆不已:“徐兄對弟子盡心盡力,無微不至,當真是吾輩楷模!回想我之前為人師尊真是多有疏忽,慚愧慚愧!”
徐霜策置若罔聞,視線直接越過了他:“降?!?
隨著他這一聲落地,四頭神禽同時長嘯,猛地向下俯沖而去。
柳虛之還沒來得及坐穩就咣當一聲栽倒在地,與此同時徐霜策穩穩按住了宮惟的手。巨車如利箭劈開兩側洶涌寒霧,約莫半盞茶工夫,轟然一聲降落在了地面。
隨即車門打開,風雪立刻尖嘯著涌了進來。
此時已至天門關,天地嚴寒且靈氣稀薄,斷然不能再御劍了。宮惟按著揚起的鬢發跨出車門,重傷造成的靈力空虛無法護體,立馬結結實實打了個寒戰,緊接著被兜頭裹上了一層溫暖的外袍。
只見徐霜策展開衣袍把他緊緊摟在身側,風雪絲毫侵襲不進,白檀氣息撲面而來。然后他另一手按住了瑟瑟發抖的柳虛之,站在雪地中抬起一腳——
周遭裸露著黑巖的冰天雪地都唰地后退,腳步落下時,他們已經來到了山坡下背風處。
宮惟從外袍縫隙間向上一望,他們離剛才起步的山坡不過相距十余丈??磥泶说卮_實靈氣貧瘠,連天下第一人的武力都被壓制到了極限,換作旁人來估計十成里都剩不下一成。
徐霜策溫聲問:“還能支撐嗎?”
柳虛之忙不迭訴苦:“徐兄你可知,我已經在宴春臺住了數十年,那里終年四季溫暖如春,我已經完全不能適應……徐兄?”
柳虛之目瞪口呆地看見徐霜策正低著頭,神情平穩溫和,與縮在滄陽宗主外袍里的小愛徒四目對視。
宮惟面頰微熱:“謝師尊庇護?!?
徐霜策微一頷首:“支撐不住時告訴為師?!?
“……”
柳虛之愕然張嘴半晌,突然又悟了。
“難怪徐兄方才開朗健談,定是如今收了小弟子,胸中塊壘一掃而空之故?!绷撝廊会寫眩瑩嵴瀑潛P:“看來教學相長這句話誠不我欺,今日真是從徐兄身上受益良多!”
徐兄再一次并未理會他,縮地成寸的法術氣勁從周圍騰起。
從此處徒步走到柳虛之所說的裂谷,中間相隔四百余里,幾乎就已經進入極北之地的范圍了。
自古以來極北都是流放罪大惡極之徒的不歸路,長孫澄風說“連你我這樣的大宗師都未必能全身而退”并不完全是夸張——連天門關都如此難行,真正的極北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萬一再遇上寒虹貫日這樣的不祥天象,委實惡劣到難以想象的地步。
宮惟被徐霜策摟在衣袍中,面頰緊貼著他堅實的肩窩,被刻意忽略的悵惘和迷惑再一次涌上心頭。
極北之地荒涼貧瘠,天地全無一絲靈氣,任你是滄陽宗主還是大乘宗師,自身靈力都未必能發揮出百分之一,不異于在身上背著萬鈞的鐐銬去爬山。
——而十七年前徐霜策萬里奔襲,守在度開洵流放必經的冰川之巔,將其一劍殺之,拂衣而去,多年來并未告知任何一人。
那時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這時眾人腳步一停,徐霜策道:“到了?!?
宮惟這才從溫暖的臂彎中好奇地探出頭,只見前方不遠處,冰川赫然出現了一道綿延不見盡頭的大裂谷,好似上天降下神鬼莫測之力,在大地表面留下的巨大斫口。
滾滾陰寒幾乎凝成黑色的實質,正從那深淵上騰空而起,直上天穹。
幾乎在同時,宮惟元神深處掠過一絲荒謬而清晰的感覺——那深淵下好像真的有什么。
他怎么會產生這種感應?
宮惟來不及思索,只聽徐霜策輕聲道:“深淵下有東西?!?
“徐兄,徐兄你看我們已經走到這里了,不如接下來我就待在上面等你們吧……徐兄!”
可憐柳虛之話沒說完就被噤聲術堵了喉嚨,被無形的力量踉踉蹌蹌拉到斷崖邊,緊接著腳下一空:“啊——”
柳虛之竭力當空展袖,盡量以一個天外飛仙般優美文雅的姿勢,呼嘯著向深不見底的地心墜去。
緊接著宮惟身體騰起,竟然是被徐霜策打橫抄了起來:“抱緊。”
宮惟下意識雙手抱住徐霜策修長結實的脖頸,兩人一同躍向冰寒刺骨的深淵!
風聲呼嘯向上,如利刀擦刮雙耳。下墜的過程足足持續了半刻鐘,旋即急速減慢,直至穩穩停住。
徐霜策雙足離地尚存半尺,袍袖與鬢發翩然拂落,緊接著身側傳來:砰!
宮惟覓聲望去,只見柳虛之如火炮般重砸在地,萬尺高度瞬間讓他砸出了個深坑。
宮惟:“……”
半晌才見樂圣大人灰頭土臉從坑里爬出來,捂著后腰咬牙嘆道:“徐兄,若是你定要讓我跳的話我是會跳的,下次能否先知會我一聲再……徐兄?你這是?!”
只見深淵底部光線昏暗,但一絲風聲皆無,奇異的熱力正隱隱從腳下巖石傳來。徐霜策的腳終于穩穩落在了地上,亦將懷里橫抱著的宮惟放了下來,低聲吩咐:“此處奇詭,小心跟著為師,不要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