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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惟手里又被塞回了筆, 然而還是不肯繼續好好抄洗劍集,掙扎著扭頭問:“為什么?”
徐霜策沒有回答。
“為……為什么不……不能親?”
這個時候的宮惟能憋出一句整話都少見,可見是真的不罷休了。但徐霜策不為所動, 從宮惟的角度只能看見他下半邊臉,清晰的下頷骨隱進陰影中,說話時他溫熱的氣音掠過自己發頂。
他說:“因為要等長大才可以?!?
宮惟肯定是不能一天之內就長大的, 所以他生氣了。那天徐霜策告辭回滄陽宗的時候,忙完了一天事務的應盟主出來送, 宮惟從長廊盡頭蹬蹬蹬地跑過來, 當著徐霜策的面一個縱撲,“吧唧!”就在應愷臉上響亮地嘬了一口。
“……”應盟主目瞪口呆,反應跟徐霜策是一樣的:“跟誰學的?!”
宮惟一扭頭,笑嘻嘻對徐霜策做了個鬼臉。
但他沒想到的是徐霜策既沒出聲,也沒有表情。他只靜靜站在那里盯著宮惟, 眼神疏離,繼而轉身就走。
宮惟呆住了,一絲不知從何而來的害怕突然升起。他還沒想出來該怎么辦,就已經惶亂地拔腿追了上去,抓著徐霜策的手臂不讓他走,踮起腳想要去親他,卻被徐霜策毫不留情推遠:“放開。”
宮惟慌極了,又抓他袖子用力貼上前,徐霜策呵斥:“放開!”
應愷一頭霧水站在遠處,根本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
宮惟踉蹌了下險些絆倒。他從來沒被任何人如此嚴厲地訓斥過,整個人都被未有過的恐懼所籠罩,但不論如何都無法阻擋徐霜策拂袖離開;混亂中他拉住了徐霜策衣襟,迫使對方略微俯身看著自己,戰栗的眼睫一眨,右瞳赫然變得血紅!
徐霜策瞳孔緊縮。
世間一切都仿佛在此刻靜止。
宮惟急迫地踮腳把嘴唇湊上去,但只差分毫便要挨著時,一股更加磅礴可怖的靈力從徐霜策元神中自動爆發出來,在意識墜入幻境之前把他硬生生拔了出來,洪流般的沖擊把宮惟狠狠推出去了好幾步!
撲通一聲宮惟后腰撞在欄桿上,被疾步而來的應愷一把扶住了,驚道:“怎么回事?”
徐霜策厲聲道:“你用這種非人的技倆對付我?”
應愷臉色也變了,猝然回頭看向瑟縮的宮惟,卻見他右眼已經變回了正常:“對……對不起……”
“宮惟!”
徐霜策聲音中靈力震得空氣撼動,宮惟連滾帶爬過來要抓他腰帶,卻再一次被震得趔趄退開!
應愷趕緊分開他兩人,怒道:“做什么!”
周遭空氣異常緊繃,只見徐霜策在原地閉眼稍立數息,終于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睜開眼睛冷漠道:“我先走了。”
應愷想教訓師弟,但宮惟眼底淚水已嘩地奪眶而出;想勸說好友,徐霜策卻已召出不奈何,頭也不回御劍而去,很快消失了蹤影。
·
宮惟最終也沒有親上徐霜策。
因為那天之后他就被教訓了,應愷不論如何也無法理解他為什么非想親徐霜策,更生怕他從今往后不懂事見人就親,只得干脆利落地一刀切,令他那張嘴從此除了講話和吃東西以外什么都不準做。
宮惟心中很不服氣,但又無可奈何。他不知道徐霜策為什么生氣,只能從對方的反應中得出一個簡單的結論,就是在一個人長大之前,“親”這個行為是被嚴厲禁止的,長大以后才可以。
——但我長大之后徐霜策就該要死了,我來不及親他怎么辦?
宮惟很想找人問問,然而這么長的一句話超出了他當時的語言表達能力,只得作罷。
誰都沒有發現從那天起,宮惟成長的速度似乎稍微變快了那么一點。
剛被撿回仙盟的時候,他連用雙腳站立都不會,觀察應愷好幾天之后學會了一本正經地走路、站立和端坐;后來謁金門老劍宗仙逝,其幼子尉遲銳被送來懲舒宮教養,宮惟跟這個新來的小伙伴一見如故并臭味相投,迅速學會了漫山遍野瘋跑、一言不合打架、吃飽了飯沒事干就聯手拆家。
尉遲銳來之前,徐霜策手把手教了半年都沒能讓宮惟學會默寫洗劍集。尉遲銳來之后,某天宮惟發現尉遲銳竟然會背洗劍集整本,當即大為驚訝。
于是馬上他也會了,誰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突然就做到的。
這個身世來歷不明的少年,似乎一直在好奇觀察周圍的世界,用自己能接觸到的每個人作為度量衡,不斷調整、校準自己的行為和表現。
照著這樣的速度下去,他可能很快就能達到自己認知中“長大”的標準。
但他沒想到,矛盾演化的速度比長大還要快,在他學會掩飾之前就現出了裂痕。
由頭是因為老鉅宗羽化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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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化其實只是仙盟禮節中好聽的說法,其實就是飛升不成而過世了。老鉅宗出身于仙盟六大家中的長孫世家,身后遺留二子,長子長孫澄風年不過二十許,下令后事簡素避免大辦,因此只有懲舒宮、滄陽宗、謁金門等名門大派出面登門吊唁。應愷這人極守禮節,想著宮惟最近似乎長大了很多,不再像個心智懵懂的孩子了,因此決定把他也帶去長孫家行禮祭拜,叮囑他不準亂跑、保持安靜、尤其不許吹嗩吶,還臨時教了他幾句應對之詞才放心。
誰料應愷百密一疏,靈堂祭拜完之后喪家將貴客請到前堂喝茶,一個眼錯不見宮惟就溜了。少頃有長孫門下子弟匆匆來報,帶著哭腔道:“求盟主主持公道!宮小公子正褻瀆鉅宗大人的遺容呢!”
應愷當場失手摔了杯蓋。
只見徐霜策霍然起身,眉頭緊鎖,大步出了前廳。
應愷趕緊跟上去,一行人還沒進靈堂,遠遠就看見厚重的棺槨蓋已經打開了。宮惟獨自坐在地上,老鉅宗的遺體坐在他對面,兩人中間放著張棋盤,宮惟正百無聊賴地用靈力操縱它跟自己下棋玩兒。
徐霜策面色驟變,應愷一個箭步沖上前,伸手就把宮惟硬生生拽出了靈堂:“怎可如此無禮,你給我站好!”
宮惟嚇了一跳,疑惑地來回看著他倆。
應愷呵斥:“生死大事,當嚴肅以待。況且逝者親友滿腔哀思,卻見你一副戲謔之態,心中如何自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