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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以徐霜策的多疑,剛才還殘存著一兩分心思懷疑這鬼修到底是不是法華仙尊的話,現在這一兩分應該也消失得差不多了。
宮惟不易察覺地松了口氣,又往尉遲驍身后縮了縮,正盤算著怎么攛掇徐大佬現場宰了這鬼修,從此死無對證,自己就徹底安全了——這時卻聽徐霜策緩緩道:
“是么。”
他的語氣似乎有一點奇怪,但不熟悉的人絕聽不出來。
“五感不全,七竅不足,是什么東西支撐你在人鬼兩界游走?”他轉向不遠處半空中的鏡子囚籠,并沒有拔出不奈何,而是慢慢地抬起了一只手:“讓我看看吧?!?
鬼影似乎也意識到了什么,猛地劇烈掙扎,這時徐霜策已原地消失,出現在它面前——就在同一剎那,千萬鏡片齊齊爆開,鬼影不顧一切沖出囚籠,直撲宮惟!
清響穿過云霄,孟云飛五弦齊震,音波在鬼影身上迸濺出透明漣漪;尉遲驍趁隙一劍將它橫斬,鬼影被迫再度幻化為煙,轉眼出現在宮惟頭頂,黑霧迅速凝成尖銳指爪,直直插向他天靈蓋。
砰一聲重響,尉遲驍飛起一腳把宮惟踹開,指爪擦臉而過!
宮惟是可以自己躲開的,但連話都來不及說就被瞬間踹飛,心內悲涼無以言表,眼角余光突然瞥見一柄血劍迎面刺來。正當這千鈞一發之際,只聽鏘!一聲金屬交激,不奈何白金劍鞘與血劍相撞,鬼影被硬生生阻住。
徐霜策擋在宮惟面前,一手握劍擋住鬼影,一手又打了個法訣。遠處鏡籠頓時化作洪流席卷而來,閃電般擰成數股,五花大綁將鬼影一鎖!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利落了,仰天平癱在地上的宮惟差點鼓掌給他叫個好。鬼影被無數鏡片化作的鎖鏈死死定住,還沒來得及拼死掙扎,只見徐霜策已經一手探進了它虛無的軀體,自胸腔中抓住了它的心臟——
鬼影如被電流打中,全身僵直,兜帽下所有流轉的猩紅光點全部定住。
“……”徐霜策微微瞇起眼睛:“就是這個?”
他剛要把那“心臟”取出來,鬼影卻突然轉向他,沒有五官七竅的頭里卻發出一個低啞的聲音,帶著沙沙的回響,像是從非常遙遠模糊的地方傳出來的:
“……徐白。”
徐霜策動作一下停住了。
沒人看見宮惟表情微僵,隨即難以掩飾地露出了一絲驚疑。
——那兩個字是如此熟悉,分明是他前世的聲音和腔調。
第13章
宮惟前世叫過很多聲徐白,很正經的名字,從他那潔白的牙齒間慢慢地、拖長了音調地叫出來,卻總有種漫不經心又不懷好意的味道。應愷曾經批評他這樣沒大沒小,哪怕不叫徐宗主也該叫一聲徐前輩,但宮惟這人從來是當面笑嘻嘻答應,轉頭就陽奉陰違,久而久之應愷也管不了了。
徐霜策倒是一直懶得管他喊自己什么,反正不管喊什么都是那一肚子冒壞水兒的味道。只有一次宮惟自己作死,偷偷潛到徐霜策身后,猛地跳出來喊了一聲:“白將軍!”——那是徐霜策剛從千度鏡界回到現世后不久。后來宮惟一直覺得要不是那次逃得快,自己可能會被暴怒的徐霜策當場把頭剁了喂狗。
總之宮惟絕不會聽錯,鬼修那聲“徐白”完全就是前世的自己,他知道徐霜策也不可能聽錯。
“……”
徐霜策背對著人,看不見他臉上是什么表情。時間漫長得每一分秒都像是毫無止境,過了不知多久,才聽他冷笑了一聲。
——那聲音太低沉了,聽不出里面到底是什么情緒。
緊接著,他毫不遲疑,硬生生把“心臟”從鬼修胸腔里掏了出來!
這動作何止冷酷利落,宮惟下意識覺得自己心臟也一疼,緊接著眼睛不由自主睜大。
只見徐霜策手里捏著的是一枚青銅碎片,半個巴掌大小,密密麻麻刻滿了世所未見的銘文,只一眼宮惟就認出了那是什么。
千度鏡界!
鬼修陡然向后仰,明明沒有臉,卻仿佛能看到它極端痛苦的面孔,緊接著全身難以止住地化作血紅色煙塵,用來束縛它的玻璃鎖鏈如瓢潑般傾瀉了一地。
大股煙塵在半空中匯聚成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形,隨即一股腦扎進了徐霜策手里的千度鏡界碎片中,沖擊力之強甚至讓整棟樓都不住震動,磚瓦木屑從周圍簌簌而下!
宮惟頭一偏避過碎石,猝然意識到了什么,失聲喝止:“小心——”
他來不及伸手把那青銅片從徐霜策手里奪下,便只見銅綠表面在吞噬鬼修之后,陡然光華閃爍、澄光錚亮,幻化為了一面纖毫畢現的鏡子,端端正正映出了徐霜策的眼睛。
鏡術!
這世上沒人比宮惟更精通幻術,他當下就掉頭往外沖,順帶一手拉孟云飛一手扯尉遲驍,只恨他們沒有一人生出八條腿。但鬼修最后遺留下這道鏡術發動的速度卻極其快,他拽著兩個累贅還沒來得及跑出幾步,只覺一股巨力從身后把他猛拽了回去,霎時一個踉蹌,仿佛跌下了懸崖——
與此同時,徐霜策閉上眼睛,復又睜開。
周圍景物像打翻了的顏料桶,光影交錯變幻,拉著他整個人往下墜,鏡術正迅速構建出一座龐大的、全新的幻境。
“想重現我最恐懼的記憶?”徐霜策輕聲道。
他直視著手里那半塊千度鏡界碎片,眼底流露出一絲冰冷的譏誚:“但我已經沒有恐懼這種東西了。”
最后一字落地,旋風平地四起。迷霧重重裹住周圍,就像濃得化不開的毒瘴,隨即呼地一清!
周遭景象已然徹底變樣,腳下是一片肥沃松軟的土地,遠處是深邃寧靜的山谷,炊煙正從后院裊裊升起。
——這是一座與世隔絕的桃源村。
撲通!
宮惟一屁股摔在地上,像是從八百丈懸崖上掉下來似的,疼得他好險沒當場背過氣去。
半晌他才抽著涼氣,捂著仿佛裂成了八瓣的屁股爬起來,往四周一打量。只見遠處是連綿不絕的青山,一條清澈的小河從山谷間蜿蜒而過,河岸邊桃花盛開,雞犬相聞,田埂兩側是水墨畫一般風景秀麗的村莊。
他隱約覺得這景象有點眼熟,走了兩步,突然如遭雷殛。
這是二十年前千度鏡界里“白將軍”養過傷的村子!
這是徐霜策的記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