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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惟誠懇道:“少俠您慢慢涼快。”說著抬腳就要上樓。
孟云飛掩口小聲說:“徐宗主在樓上……”
宮惟那只腳硬生生懸空在臺階上方,少頃才從容不迫地收回來,整整衣襟袖口,贊同道:“果真樓下涼快!”說著走到長桌邊,同他倆一樣拉開個板凳坐下了,縮頭聳肩不住哈氣。
三人圍坐在桌邊面面相覷,時間在夜色中一點一滴流逝。上百塊血布晃動時不住發出輕微的簌簌聲,像是有無數個無形的人影在鏡子中不斷穿梭。
直至深夜都沒有異動,陰燭散發出的寒氣越發濃郁,似乎連腳下的地面都要結了冰。宮惟終于受不了了,恭恭敬敬把孟云飛的斗篷還給他,又把尉遲驍的外袍也還給他,搓著手說:“兩位少俠慢慢涼快,我上樓裹個被子下來先!”
孟云飛欲言又止:“徐宗主……”
宮惟斬釘截鐵道:“徐宗主大人有大量,是斷不會同我這非人之物計較的!”
尉遲驍立刻大力夸獎:“很好,有膽識!待會萬一徐宗主要殺你的話千萬記得喊我倆一聲!”
宮惟不由生出一絲感動:“少俠你……”
尉遲驍微微一笑:“至少我倆能上去為徐宗主遞把刀啊。”
宮惟拂袖而走,一臉冷漠地上樓去了。客棧里除了他們幾個之外空空蕩蕩,木頭階梯上只能聽見他自己蹬蹬蹬的腳步,直至到了二樓,突然聽見走廊盡頭天字號房里隱約有動靜,是一道溫和沉穩的男聲:
“那天你告訴我生死簿有誤,我便親自下黃泉查看了一次,但鬼垣府萬籟俱寂,銅門緊閉……”
宮惟猛地站住腳步,聽出了那聲音是誰。
仙盟盟主應愷!
師兄!救苦救難的親師兄!
應愷是這世上除了尉遲銳以外最有可能把他從徐霜策手里撈出去的人,宮惟差點當場連滾帶爬沖進去抱大腿,腳步一動又硬生生止住了,心說慢著。
徐霜策投下大乘印封了臨江都,應愷不會輕易闖進來,否則就是當著世人的面駁滄陽宗的臉,這里面的八成是傳音符。
果然下一刻他聽見應愷擔憂地問:“霜策,你真的不需要我立刻趕去臨江都嗎?我知道你沒有問題,但這次情況荒誕異常,甚至超出了你我的理解范圍……”
徐霜策淡淡道:“不用。”
宮惟心里就像有一百只狐貍爪子毛茸茸地撓,撓得他坐立不安,恨不能湊到緊閉的門邊去貼著耳朵偷聽。奈何他知道以徐霜策的境界,現在肯定已經知道他在門外了,哪怕再靠近兩步那都是鐵定的作死,只得一步三回頭繼續往樓上走,突然靈光一閃:有了!
他拔腳沖上樓,來到三樓同樣的位置,蹲在墻角里摸黑扒了扒,果然角落里有個黑洞洞直通樓下的小孔——排水管。他又四處搜尋找了把長條掃帚,三下五除二把掃帚桿兒拔了,成一根中空的竹管兒,小心翼翼地順著排水管插下去,竹竿的上端貼在他耳邊,下端用血字畫了個竊聽法訣,從二樓排水管出口伸出來,鬼鬼祟祟地伸到了徐霜策緊閉的房門前,變換角度往門縫擠了擠,停住不動了。
如此一來,屋里應愷的聲音便通過中空的竹管傳上來,清晰了很多:
“十六年前宮惟上升仙臺時,身邊并沒有佩白太守,他走后此劍亦不知所蹤。我親自尋找多年未果,如今這把劍流落到任何人手里都有可能,被鬼修盜走也不奇怪……”
這竹竿兒的把戲是他前世在刑懲院的時候,醫宗有幾個淘氣的小弟子偷聽師尊壁腳,被抓住后統統送進刑懲院受教訓,結果宮院長一聽連贊機靈,不恥下問跟那幾個小孩學來的。轉頭他跟尉遲銳兩個就用這法子偷聽應愷打呼嚕,聽完了還繪聲繪色地互相學,兩人都差點被應愷抄著竹竿打下岱山去。
想不到吧徐宗主,“妖異非人”也有妖異非人的智慧呢。
宮惟一肚子捉狹,蹲在地上抻著耳朵,只聽竹管那頭不知道徐霜策說了什么,應愷突然止住話頭,良久才緩緩道:“雖然你是這樣懷疑的,但我必須提醒你一件事。”
應愷很少有把不悅表達得這么明顯的時候,宮惟好奇心起,只聽他沉聲道:
“十六年前鬼垣告訴過你宮惟已經魂飛魄散,就是再也回不來了。因此即便白太守出現在臨江都,你也不能以此懷疑那四處殺人的鬼修就是法華仙尊還魂。”
“這種毫無依據的言辭與污蔑無異,你明白嗎,霜策?”
第12章
應愷說得沒錯,如果宮惟已經在不奈何劍下神魂俱滅,那么他就算徹底消弭于天地中了,是絕不可能十六年后再還魂回來的。
屋里一片窒息的死寂,似乎連呼吸聲都被壓抑住了。良久宮惟才聽見竹管那頭的門縫里傳來徐霜策低沉的聲音:“在宮徵羽身上什么都有可能發生,我比你更了解這個人。”
頓了頓他又道:“或者說,不是人。”
沒想到我都死了十六年,大佬還是這么較真!
宮惟扶額長嘆,只聽應愷也明顯非常無奈:“宮惟從小就三魂七魄七脈輪俱全,而且已經去世了,他怎么可能不是……罷了,這個問題我們已經爭論過很多次,再爭論也毫無意義了。”
說著他長長嘆了口氣:“我有時忍不住想起宮惟小時候,你倆明明那么好,‘徵羽’這個字還是你為他取的。如果我當年能預料到今天這個結局,不讓宮惟輔助你進入‘千度鏡界’幻世破殺障,如今這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樣了呢?”
驟然聽他提起徵羽這個字,宮惟微微一怔。
還真是徐霜策為他起的。
那是他剛被應愷從滄陽宗撿回仙盟的時候,還沒怎么學會說話,有一天徐宗主來仙盟辦事,也不知道是從哪里得來的靈感,帶了一柄小嗩吶送給他。宮惟如獲至寶,成天嗚哩嗚哩地吹,吹得岱山上下叫苦不迭;直到有一天深夜應盟主忍無可忍,從床上爬起來踹門而入,強行把小嗩吶奪過來丟了,第二天專門發傳音符去滄陽山,字字血淚地把徐霜策痛斥了半個時辰。
徐霜策在傳音符里聽完宮惟的吹奏后,沉默了很久,才道:“此子將來及冠取字,以‘徵羽’二字最為合適。”
應愷余怒未消:“為什么?”
“五音之中只得三音。”
應愷嗤之以鼻,但宮惟聽說之后卻再次如獲至寶,立刻開始到處用,字紙、習作、甚至琴譜上都寫滿了鬼畫符似的“宮徵羽題”。等應愷發現木已成舟的時候,他已經失去了給師弟正經起個表字的機會,全天下人都知道宮惟字徵羽了。
竹管那頭靜默片刻,才聽徐霜策道:“天命如此,不會改變,不用多說了。”
應愷道:“話雖如此,但這么長時間以來我還是耿耿于懷——二十年前在千度鏡界幻世里到底發生了什么?宮惟生前只跟我說過,你被一鏡中幻化的女子所迷,他怕你殺障完了再生情障,只能插手將那鏡中女子誅殺,結果卻被你給恨上了。霜策,宮惟解決問題的手段雖然一向簡單直接,但那是他天性所致;何況鏡中人只是幻化之物,根本不能算真人。宮惟走后我勸過你幾次,你都不肯跟我明言,如今白太守再度現世,你多少該告訴我點內情了吧?”
應盟主不愧是個說教派,這一長篇簡直苦口婆心,但徐霜策的反應卻很平淡,道:“尉遲銳那本念奴嬌里不是都寫了么。”
應愷:“你怎么知道是長——”
下半句話差點脫口而出,幸虧被反應奇快的應盟主生生吞回去了,尷尬道:“原……原來是長生找人寫的嗎?怎可如此胡鬧,回頭我一定發函去謁金門痛斥他!不過霜策,你有所不知,宮惟生前并未告知長生太多內情,因此那本《念奴嬌》頗有臆造、歪曲之處,這么多年來我下令封禁過數次,亦并未將它當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