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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惟心說這判官怕是鬼頭燒喝高了。果然徐霜策也懶得跟它廢話,只吩咐:“不用多說,將生死簿拿來。”
鬼判官慌忙命骷髏:“還不快去!”
鬼垣十二府,每府一名鬼判官,每月輪值守在黃泉入口處,是魂魄通向死亡的中轉站。上一次徐霜策把十二座府邸掃蕩了個遍,既公正又公平,誰也沒遲到誰也沒落下;這次眼前這位鬼判官就比較慘,獨自面對滄陽山徐宗主,堪稱是倒了血霉。
少頃骷髏咔吱咔吱地奔回來,手捧一本厚厚的黃紙簿冊。鬼判官從龐大身軀中費力掏出法杖,對簿冊一點:“開!”
九九八十一道磅礴金卷從虛空中唰然鋪開,一落而下,組成了八十一條流光燦爛的瀑布!
闖鬼垣是損壽元的,宮惟不惜冒險偷偷跟徐霜策下來,就是為了這一刻——通過生死簿找到小魅妖的魂。如果還沒過奈何橋,就想辦法把小魅妖拉回到原身里來,如果已經投胎轉世了,起碼要知道對方投到了哪里,會不會過得不好。
然而他定睛一看,整個人都愣住了。
——八十一道卷軸空空如也,一個字都沒有。
無人生,無人死,這半個月的地府記錄一片空白!
“……”徐霜策皺起了修長的眉角:“這是怎么回事?”
鬼判官莫名其妙反問:“仙君,什么怎么回事?”
“為何生死簿上一片空白?”
鬼判官肯定地道:“一片空白說明無人生死,記錄是不會出錯的!”
徐霜策眉頭皺得更緊了,少頃道:“十六年前我下黃泉尋找法華仙尊魂魄的時候,你們說死者不在生死簿,就代表他神魂俱滅,亦不入輪回了。難道全天下所有死者都神魂俱滅不入輪回了不成?”
鬼判官辯解:“可是生死簿是不會出錯的……”
宮惟心頭突然浮現出一個不祥的預感。
徐霜策明顯也想到了同樣的事,當即打斷了他:“把十六年前至今的所有記錄都拿出來,去!”
骷髏忙不迭又咯吱咯吱地往回跑,少頃搖搖晃晃捧著一大堆黃紙簿冊回來。鬼判官再掏法杖一點,霎時滿天金卷展開,莊嚴壯觀至極——
然而宮惟的瞳孔卻難以置信地縮緊了。
人間的所有生卒記錄在太乙二十八年初戛然而止。
從十六年前開始,準確地說從他死在不奈何劍下那天開始——鬼垣生死簿上就再也沒人出生,也沒人死過!
如果說剛才只是心頭發涼,那么此刻就是真正的不寒而栗了。宮惟下意識看向徐霜策,只見他薄唇緊抿,臉色森白,緊握不奈何的那只手筋骨凸起,半晌終于道:“世上眾生攘攘萬千,怎可能十六年來無一人生,亦無一人死?”
鬼判官肯定地道:“既無人生,亦無人死,生死簿是不會出錯的!”
“你……”
“既無人生,亦無人死,生死簿是不會出錯的!”鬼判官加重語氣強調,說著重復了幾遍,哈哈大笑起來:“既無人生,亦無人死,生死簿是不會出錯的——”
它神情明顯已經開始不對勁了,就像所有神智只夠支撐它正常問答到這里,只聽眾鬼齊聲唱喏:“生死在簿,從無一錯——”
“生死在簿,從無一錯——”
聲浪匯聚成洪流,順三途河滔滔而下,沖刷忘川兩畔漆黑蒼涼的巨石。寒鴉驚飛四起,撲棱棱遮蔽了陰霾血灰的天空,將黃泉籠罩在黑暗中。
“生死在簿,從無一錯——”
回響此起彼伏,直上九霄,大地在可怕的共振中劇烈搖撼。
“生死在簿,從無一錯——”
骷髏大張齒骨,眾鬼如癡如醉。鬼判官好似已渾然忘記一切,癡癡向后倒去,海面般的陰火搖晃閃爍,驟然幻化為無數緋紅花瓣,巨浪般層疊掀起。
——是殮房那二十八名死者魂魄消失時出現過的桃花!
明明是緋云漫天的奇景,此刻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吊詭陰森。下一刻,桃花掀起吞天巨浪,一波更比一波兇猛浩瀚,鋪天蓋地吞噬了整座鬼垣!
宮惟啪地抓住身前巖石,但無濟于事。他就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眼前發黑耳膜轟鳴,遽然向后摔去,颶風從耳邊呼嘯刮過——
撲通!
他跪倒在堅硬的地面上,膝蓋撞得生疼,眼前天旋地轉,一陣陣想嘔的欲望直沖腦髓,突然只聽頭頂傳來一道噩夢般的聲音:
“誰在那里?”
宮惟削瘦的脊背一下繃直,慢慢抬起頭。
眼前果然已經恢復成了昏暗的醫莊殮房,二十八具棺槨還打開停在那里,不遠處徐霜策目光似霜雪,正自上而下地盯著他,說:“出來。”
“……”
空氣仿佛凝固住了。
宮惟膝行向前磨蹭了兩步,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著抖:“宗、宗主饒命,我只、我只是……”緊接著哇地一聲干嘔起來!
這番表現起碼有五分真——宮惟的身體一向很皮實,這要換作前世沒死的時候,陰曹地府三日游都不帶喘一下的。但小魅妖體質實在是太弱了,神魂抽離鬼垣時不可避免受到了沖撞,近距離靠近不奈何更是讓他心口急劇抽搐,因為喘不過氣而眼前陣陣發黑。
他其實吐不出什么來,只喉頭痙攣干嘔,突然咽喉一涼,被不奈何劍柄抬起了下巴。
徐霜策略俯下身,宮惟被迫仰頭直視他那雙沉冷的黑眼睛,頓時什么嘔吐的欲望都沒了。
——徐霜策有潔癖,性極嚴苛。
他要敢吐在不奈何劍鞘上,小魅妖這具肉身今天就能死得碎尸萬段。
“向小園。”徐霜策一字字道。
宮惟維持著這個姿勢,白金劍鞘映出他因為驚恐而微微睜大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