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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霜策站住了腳步,靜靜地望著她。
“這是你畫的嗎,徐白?”他聽見身側虛空中傳來宮惟輕佻的笑聲,那個熟悉的身影慢慢地浮現出來,背著手站在畫像前,探身仔細打量半晌,然后笑嘻嘻回過頭。
他說:“你畫得不像,一點也不像。你是故意這樣的嗎?”
宮惟生得非常單薄,總是給人一種要隨風而去的錯覺。但他每次出現卻都很鮮活生動,像是從未離去過,每個帶著笑意的音節都一下下敲打在人心尖上。
徐霜策問:“誰讓你上滄陽山的?”
宮惟輕盈一轉,那燕脂色繡著楓葉的外袍在月光下滑出弧線,像是熠熠生光的羽翼,下一刻他從徐霜策另一邊身側探出頭,興致勃勃地說:“徐白,徐白,你這個人可真奇怪呀。看上去這么冷酷,私下里又那么多情,你還在生我的氣嗎?”
“……”
宮惟琉璃似的眼珠一轉,又靠近了些,右瞳不易察覺地慢慢變紅,嘴唇幾乎貼著他耳朵問:“我幫你再畫一幅吧,我知道正面長什么樣。你想要一張正面像嗎?我……”
徐霜策猝然拔劍,寒光沖天暴起。
電光石火間宮惟急速飛退,脊背砰地撞上寢殿石柱,緊緊捂住自己的右眼,血從他指縫間一下滲了出來!
徐霜策鏗一聲把長劍釘在他身側的地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宮徵羽?!?
不奈何劍鋒雪亮,映得宮惟側臉森白,鮮血順著指縫蜿蜒而下,從手腕沒進寬大的袍袖里。
“他們都說你是人,但我知道你不可能是。”徐霜策俯身盯著他,聲音輕而狠:“你那些非人的伎倆,要是再敢往我身上用,就別怪我往后不把你當人對待了。”
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大殿石壁反射出清冷的幽光,徐霜策那雙黑沉的眼睛深不見底。宮惟抬頭怔怔望著他,良久突然一笑,松開了沾滿鮮血的手,只見他那只妖異的右眼已然恢復如常,眼角下卻有一道不奈何劍氣劃出的傷,傷口極深,還在不斷涌出血絲:
“徐宗主,你弄疼我啦?!?
他仰著臉,抱怨里帶著少年特有的嬌憨,懶洋洋拖長的尾音就像月光下飄揚的輕紗。
徐霜策俯視著他,夢境重復無數次之后他已經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最后一絲意識在尖銳地警醒他立刻抽身離開,但實際上他仍然定定地站在那里,紋絲未動——
一陣春曉桃花清冽的氣息,向著他的嘴唇撲面而來。
就在這剎那,徐霜策猝然從床榻上坐起身。
`
“宗主!”“宗主!”
徐霜策揮開重重帷幔,走出九重深殿,外面廣闊夜空深藍,兩三星子寥落,遠方地平線上正泛起朦朧的魚肚青。
兩名守殿弟子白衣銀甲,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出現在了夢境中,慌忙單膝俯身行禮。半晌才聽見一道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一個人夢醒的時候,怎么分辨自己所在的世界是現實,還是另一層夢境呢?”
兩名弟子都愣住了,忍不住面面相覷,更高階些的那個遲疑道:“回宗主,人做夢的時候……應該是感覺不到悲傷和疼痛的。若是受了傷也不痛,那應當就是夢境了。”
破曉前的大地一片安靜,唯有山風簌簌穿過樹林,拂起徐霜策的袍袖。
兩名弟子緊盯著自己面前的青磚,各自脊背不由繃緊。仿佛過了很久很久,才聽見徐霜策低啞地笑了一聲,聽不出是什么情緒,隱隱帶著嘲諷的尾音。
第5章
“邪祟精魅修不出金丹,因而不能煉出仙劍;妖修雖能煉出劍來,但昨夜出現的斷不會是妖修?!泵显骑w皺眉疑道:“難道在臨江城內作祟之物是鬼修嗎?——那得要下鬼垣十二府才能繼續追查,怕是麻煩了?!?
臨江王那口如釋重負的氣還沒出來,直接就吸了回去:“鬼、鬼垣什么?”
孟云飛道:“鬼垣十二府。就是黃泉地府?!?
臨江都昨夜破天荒地沒死人,消息一經確認,全城都轟動了,擠在修仙門派前的歌姬名伶們又一窩蜂地來圍堵王府,長街上嚶嚶之聲不絕于耳??蓱z的王爺更是喜極而泣,一大清早就從城外別莊飛奔而來,拉著諸位仙君非要設宴酬謝。奈何以尉遲驍與孟云飛這兩位的境界,都肯定是已經辟谷了的,只有宮惟一人津津有味啃著一大盆口水雞,筷子已經不夠他使了,兩只手上沾滿了紅油。
“若要捉拿鬼修,必下黃泉地府?!泵显骑w嘆了口氣說:“但活人肉身如何下黃泉?除非徐宗主、應盟主或三宗四圣這樣的當世大能,以折損自身壽元為代價強闖鬼垣大門,否則絕無任何可能辦到?!?
臨江王仿佛被一桶涼水澆了頭:“那如今怎么辦?那鬼修今夜還會回來嗎?”
孟云飛道:“不好說。鬼修作亂百年罕見,而且他為何專門單挑絕色美人這一點,我怎么也想不……元駒?你怎么了?”
圓桌另一側,宮惟整個人已經埋進了小山般冒尖且還在不斷增加高度的雞骨頭之后,尉遲驍難以置信地望著他,半晌才表情空白地回頭問:
“在下心中十分好奇,王爺。請問你現在對你心中不食人間煙火的小仙君是什么看法呢?”
臨江王對著雞骨頭山堅定道:“仙風道骨!出塵脫俗?。 ?
“……”
“……”
尉遲驍小聲對孟云飛道:“要不還是把人送回滄陽山吧,那鬼修不是只挑絕色美人么,應該是看不上這小子了……”
宮惟從上輩子起就特別喜歡人間美食,且尤其愛吃雞,當世修仙大能中只有他一人死活也不肯辟谷,為此被各大門派世家明嘲暗諷了好久——唯有挨過辟谷,方能修成仙身,五谷輪回是不潔凈的。因此各大門派收徒的第一個要求就是要能忍受辟谷之苦。堂堂刑懲院長自己整天沒個正形,一頓零食能吃兩斤鹵雞爪,揣一把瓜子走到哪嗑到哪,甚至把當世劍宗也給拖下了水,還拿什么規束別家犯錯的子弟?
宮惟終于啃完最后一塊雞骨頭,意猶未盡地擦了擦手指頭,問:“還有嗎?”
實在太丟臉了,他上輩子是不是只狐貍!
尉遲驍眉峰一豎剛要呵斥,“向小園”突然捂住右眼,語氣虛弱道:“我眼睛疼。昨晚那鬼修打得我好疼。”
“……”英雄氣短的尉遲少俠立刻憑空矮了三寸。
臨江王忙不迭吩咐下人:“雞都殺了!傳廚房!”
孟云飛銀冠束發,一身月白底色嵌銀絲箭袖長袍,身形精悍而氣質溫文,聞言俯身親自查看了下宮惟那只其實連根睫毛都沒掉的右眼,愧疚道:“向小公子仗義相助,我等應當一力保全,卻將你連累到如此險境中,是在下的錯。下次絕不會了?!?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