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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大多數北半球溫帶的沿海城市一樣,紐約的春天既短暫又絢麗。中央公園的Cherry Hill,此時正是粉騰騰的櫻花季。天氣不冷不熱,清風不急不緩。72街的對面,一家名叫Echo的歐式小咖啡館,臨街的露天位置上放了幾套鐵藝的桌椅,是原點中學叁人組一直以來的據點。
叁杯美式咖啡送上來。
“今天他們用的是什么豆子啊?怎么這么酸!”Louis撇撇嘴,“我要去加點牛奶。你們兩個呢?”
Caroline無所謂地搖搖頭。葉斐也表示自己覺得還可以。Louis便自己端著杯子進了店里。
“你不是最討厭酸度大的咖啡么?”Caroline偏頭望向葉斐。
“我記得你也不喜歡的。”葉斐笑著反問,“怎么現在也可以了?”
“我是因為沒什么可挑的,這幾年也習慣了。”Caroline仍是定定看著她,“我看你這兩年好像變了很多。”
“是么?”葉斐微笑了下,她知道自己現在是肉眼可見的狀態不好,但卻不愿多提,便將話題仍舊往Caroline身上引回,“可我覺得你除了曬黑了些,好像什么都還和以前一樣呢!”
Caroline畢業后便去阿富汗服役了兩年,回國后又半年申請到了假期,是以叁個老友此時才得重聚。原本就是為了Caroline接風,葉斐尤想噓寒問暖。只是Caroline從來是個惜言的人,再則這幾年的經歷,多數事也的確難以言表,倒是之前聽Louis提起葉斐的現狀,讓她頗為擔憂,此時便輕撫著咖啡杯,嘆了口氣,道:“變有變的好,不變有不變的好……”
“你別聽她說得云山霧繞!”打斷Caroline的是加了牛奶回來的Louis,“咱們之間,說話還用這么鋪墊么?她是想問你,哪根筋搭錯了非要留在香港?”
葉斐無奈笑道:“我現在那邊讀書呀!如果順利的話,年底還可以提前申請qualifying exam了。當然要留在香港。”
“我們又不是你爸媽,你就不用糊弄我們了!”
葉斐見Louis翻著白眼,只能笑笑——之前半年,母女先是吵架、后是冷戰,雖說親母女沒有隔夜仇,但此時葉斐心態有變,更是難以面對媽媽。這次回來,恰逢此時葉宜莊去D.C.出差,倒是免了尷尬。
這時只聽Louis又道:“Faye你知我向來的立場。我真不覺得你跟那個毒梟約個會、談個戀愛就一定會遇到什么危險。再者說,哪有什么絕對安全的!人本來隨時都會死,走路的可能被車撞死,開車的還可能被其它車撞死呢!”他一邊說著,一邊將香蕉核桃muffin上的一大塊核桃摳下來,拿在手里晃了晃,“就是吃個堅果也可能噎死呢!做人本來就該及時行樂。只是我看你的現在的狀態,根本也不快樂啊。那你現在圖得是什么啊?”
是啊……她圖什么?葉斐自己心中也是一片惘然。最近她回憶起與耀揚相遇到現在,發生的種種事件似乎都千絲萬縷地關聯著,可她偏偏理不清頭緒——她當年怎么就非去香港不可了?之后又到底是為什么留在香港?說起來,她并不覺得,自己是完全為了耀揚;可不是為了耀揚,又是為了什么呢?如此想著,治絲益棼。
Caroline看了看她,淡淡開口道:“感情也有沉沒成本。付出越多、投入越多,就會越喜歡。喜歡的時間久了,就成了習慣。如果突然想放棄了、不喜歡了,不一定會辜負別人,反而會覺得是背叛了自己。”
這實在也是Caroline自身的感觸。她當年一定要從軍,某種程度就是為了跟母親較勁、置氣。可真正經歷了戰場、經歷了小屋子里12小時不能錯眼的輪值、經歷了自己一個按鍵就讓一個村子陷入地獄火海的這兩年,她也很難不去思考,自己為什么一定要如此呢?
“這就是人性本賤了!”Louis聳聳肩,“我可不是針對你倆啊!我說的是所有人。”說著,只見Louis從兜里掏出叁根棒棒糖,“來,一人一根!我還是那句話,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你膽子也真大!這也敢帶在身上通街走。”這棒棒糖顯然是加了料的,葉斐故作夸張地斜眼覷他。
Louis聳聳肩,他知道葉斐對這類藥劑敏感,補充道:“這是新產品,你試試,說不定這種你是受得了的。”
葉斐翻了個大白眼,卻到底還是收下了。
晚上回到家,梳洗完,躺在床上卻全無睡意,葉斐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落在側面墻架子上,那里擺著車寶山送她的哈雷手工——不僅僅是個小擺件,他許諾過她一個愿望。現在看來,可能永遠沒有機會兌現了。
翻來覆去到了下半夜也睡不著,她干脆起身,將Louis給她的那支棒棒糖拿了出來,含著棒棒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打開窗戶,翻到窗外,坐在防火通道上。
春寒料峭,何況已是漏夜殘更。葉斐憶起那年冬天,耀揚來紐約看自己。為了不被媽媽發現,他早上從自己臥室的窗戶翻出去,站在積雪的防火通道上,就是這里,他回身吻了自己……那時的她只覺體會到了真正的愛情、心中充滿難以言表的幸福,還有對那遙遠的東方之珠的無限向往,那是對未知生活的最雀躍的好奇。可現在呢?她一想起春假結束,就要回去香港,竟滿心抵觸。香港的生活現在于她而言,竟只剩下無窮無盡的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