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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進入宴會廳,安菲特里忒的專屬人魚仆從就擺著尾巴請我去坐她身邊。今夜的海后也是盛裝,我從老遠就看見她逶迤了一地的墨綠色絲絨裙擺,與她墨綠色的瞳仁極為相稱。
落座后,海后微笑著舉起酒杯對我敬了敬:“今夜宴會的主角終于來了,珀爾修斯,還記得上一次見你的時候是在萬神殿,時間就像海神陛下潮鳴電掣的坐騎,轉眼間你就已經這么大了。”
她的聲音極輕柔,就像海鷗的翅膀輕拂過蔚藍的海面。
但即便這樣,我依然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付她。仔細回想第一次隨父親坦塔洛斯前往萬神殿侍奉眾神的情景,我昂起頭,以一種”珀爾修斯式的高傲”回答她:“我想不管是對于你還是對于我而言,那次的眾神宴會都不是個美好回憶。”
話音未落,坐在我對面的一個陌生女人忽然仰頭喝光了一大杯酒,重重地放下酒杯:“是不是因為珀羅普斯?”
安菲特里忒溫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珀羅普斯是海皇陛下的最愛,斯庫拉,你不應該是這種態度,會惹海皇陛下不開心。”她轉過頭,繼續優雅有禮地對我說,“忘了給你介紹,這一位是水仙女斯庫拉,她最近心情不好,所以我也特地邀請了她來參加這次宴會。”
我冷漠地對斯庫拉點點頭。
斯庫拉卻不拿正眼瞧我,她朝安菲特里忒傾了傾身子,委屈地說:“我心情不好是為姐姐抱不平——我早就預料到海神陛下不會再寵愛我,可是他怎么能為了珀羅普斯那個賤人連姐姐也不顧?”
面對斯庫拉的憤怒,我不僅沒有生氣,反而有些想笑。
倒是隔過幾個座位的美斯托聽到了:“父神說過這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善妒的女人。”
“斯庫拉只是喝醉了。”安菲特里忒朝美斯托笑了笑。美斯托卻不敢回視她,快速埋下頭,專注地切盤中的蛤蜊肉。安菲特里忒轉頭道,“來人,把我從深海帶來的醒酒茶倒一杯給斯庫拉,不然這孩子口不擇言,還不知道要說什么不該說的話呢。”
人魚仆從立即倒了一杯墨綠色的液體放在斯庫拉面前。
安菲特里忒把醒酒茶朝斯庫拉手邊推了推,直到看著她喝光,才再度舉起酒杯:“聽說珀爾修斯在亞特蘭蒂斯的這段時間給了孩子們不少幫助,這杯酒,是我以海后的身份感激你。”
人魚仆從上前給我的空杯子斟滿了酒。
我怔怔地盯著酒杯,猶豫要不要一口灌下。坐在旁邊的亞特拉斯已經將酒杯推走,利落地給我換了一杯果汁。我偷偷瞟了他一眼,他就像沙漠中隨時準備迎接風暴的橄欖樹,表情嚴肅,坐得端正:“海后陛下,請原諒我的莽撞,實則是因為我們的貴客珀爾修斯殿下完全不能飲酒。”
“是嗎?”安菲特里忒并沒有不悅,把視線從我移向亞特拉斯,反而加深了笑意,“那為何奧林匹斯一直流傳著珀爾修斯千杯不醉的美名?”
這句話,讓我心里一咯噔。
迅速編想借口,但亞特拉斯還是比我快一步:“大概是因為水土不服的原因……”他說話時坐得更直了,手在桌子下緊緊地捏成一個拳頭。
亞特拉斯根本就不是一個善于撒謊的孩子。
連我都看出來了,更何況是聰明的安菲特里忒?
“原來是這樣,看來珀爾修斯不需要我準備的醒酒茶了。”安菲特里忒并沒有當面拆穿亞特拉斯拙略的伎倆,只是一笑而過。
這就是海后。
“呵呵,我倒是很期待能一睹珀爾修斯殿下的醉態。”說這話的是伽狄魯斯,他也回來了,就坐在斯庫拉旁邊。右眉上那道傷口至今也沒愈合,并且還有繼續腐爛的跡象,這使得他半邊臉都浮腫起來,看上去格外猙獰。
他艱難地挑起嘴角,唯恐天下不亂:“或許陛下可以對他強勢一些。”
“伽狄魯斯,我并不喜歡強人所難。今夜我們相聚在這里,是為了歡樂,讓人們說想說的話,做想做的事,才是我樂意看到的。”安菲特里忒微斂下頜,溫和地回答。
伽狄魯斯朝前傾身,故意讓所有人都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張殘破可怖的臉。他佯裝出自憐自艾的模樣,嘆了一口氣:“可惜了,如果海后能有海皇一半的魄力,就不用假笑著面對那些明明令自己惡心到死的人。”
他的話一出,其他幾個弟弟都放下手中的餐具瞪大了眼睛。
毫無疑問,伽狄魯斯是在挑戰海后忍耐的底線。
高貴的海后笑而不語。
剛喝下醒酒茶沒多久的斯庫拉卻在這個時候突然高聲道:“伽狄魯斯,你這小子說的一點沒錯,海皇波塞冬的魄力無人能及,除了蓋婭,對,除了她,海皇可以對任何人為所欲為……”
“親愛的,醒酒茶發揮效用了嗎?”安菲特里忒略顯緊張地打斷她。
斯庫拉夸張地搖頭:“姐姐說什么呢?我根本就沒醉,我在給孩子們講他們的父神呢!哈哈,你們肯定不知道,波塞冬在你們這么大的時候就跟隨著蓋婭,他可是蓋婭最心愛的寶貝,就像那首黃金時代②歌唱女神阿俄伊得唱的歌——”
“黑色薔薇盛開的剎那,男孩在大地的懷抱里融化。他美麗的身軀就像那朵薔薇花,貼著大地溫柔訴說著他的情話:親愛的神啊,黑薔薇的絕望不會把我擊垮,用我的鮮血把它染紅,告訴世界,我將用它親吻你的臉頰……”
“告訴世界……告訴世界,我將用它親吻你的臉頰……親吻你的臉頰……”
斯庫拉捂著臉斷斷續續地哼唱遠古的歌謠,兩行血淚從她指縫間流出來,觸目驚心。
安菲特里忒痛苦地搖晃她:“斯庫拉,不要再唱了……”
斯庫拉緩緩抬起頭來,用力抹了抹掛在眼角的一行血淚,姣好的面容瞬間變得猙獰:“姐姐,我還知道好多好多關于你丈夫的秘密,你想知道嗎?”
安菲特里忒盯著她看了片刻:“斯庫拉,停止一切幼稚的行為,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斯庫拉懵懵懂懂地點點頭:“我知道姐姐心里什么都清楚,呵呵呵……”她又咧開嘴笑了起來,“我知道,姐姐知道,但孩子們一定不知道吧?對了——”
斯庫拉嬉笑著站了起來,撐胳膊朝我的方向靠近了一些,“珀爾修斯殿下,你也一定不知道……”
我猶豫地看了一眼安菲特里忒。
安菲特里忒緊抿嘴唇,臉色蒼白,卻坐得筆直。
斯庫拉得不到我的回應,不依不饒地纏上了安菲特里忒:“姐姐,現在只有你愿意跟我分享秘密了。”她竟然像個小孩子一樣歡快地拍起了手,接著,又慌張地捂住嘴巴四下張望,口中念念有詞,“這件事不能說出去,斯庫拉,這件事不能說出去!”
“斯庫拉,你怎么了?”安菲特里忒輕輕嘆了一口氣,端起醒酒茶遞到斯庫拉唇邊,“親愛的,看來你的酒還沒有完全清醒。”
斯庫拉愁苦地撅起嘴,輕輕抿了一小口。
但是,情況卻越來越糟糕。
她的眼角冒出更多血淚,雙手緊緊握著安菲特里忒的手腕,聲帶也因過于用力的嘶吼而撕裂:“不要阻止我,不要阻止我!我一定要說出來,一定一定要說出來——我知道海皇很多很多的秘密,我全部要說出來!”
“冷靜點,親愛的,冷靜點。”安菲特里忒摁住斯庫拉的手背。
斯庫拉卻掙脫了安菲特里忒:“我一定要說出來,一定要說出來,安菲特里忒,別以為我不知道,當初是蓋婭給你父神預言了你未來的丈夫是波塞冬,但其實那根本不是預言,是一場眾神捏造的謊言,是蓋婭為了彌補海皇陛下而饋贈他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