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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菲蒙拆開信,頓了一下,目光穿過人群落在我臉上:“這個作者倒是簡單明了——你是群星之中,指導著我的生命通過不可知黑暗的那一顆。”
亞特拉斯微微皺眉:“幾號?”
“三十二號。”
亞特拉斯平靜地點點頭,作勢要再摘一顆,但轉瞬又放下手,對伊菲蒙說:“就是他了。”
眾人都為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訝疑惑不已。
伊菲蒙趕緊放下信箋對亞特拉斯耳語,亞特拉斯先是點了點頭,而后又搖了搖,起身,朝人群中走來。
所有與會的賓客都帶著面具。
亞特拉斯卻目的明確,毫不迷惑,朝我所在的方向走來。
我心如擂鼓,感覺一切仿佛又回到了生日宴會的那一夜……身體不自覺地僵直。
就在亞特拉斯離我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我手指動了動,不受控制地觸碰到他的衣角。但只有一秒鐘的時間,他就擦過我的肩膀,撥開人群,停在了‘三十二號’面前。
亞特拉斯揭開他的面具,露出凱希驚慌而略帶羞澀的臉,那酷似珀羅普斯的面容……
我聽見許多倒抽冷氣的聲音,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國王陛下最討厭銀發紅眼的男人,比如那些五年一度的海神寵兒。
然而亞特拉斯只有一瞬間的錯愕,他很快彎起嘴角,將凱希擁入懷里。
靜默片刻,巨大的歡呼聲在大殿中爆發,歡快的音樂響徹整座宮室。
所有賓客都成雙成對地牽起手,旋轉著,舞蹈著,慶祝他們的國王尋覓到新的伴侶。
他一定會愛上凱希的。
我藏在笨拙的熊頭套里,無聲地笑了。
就像那些出現在童話故事里,王子盛大的選妃舞會。他牽起她的手向全世界宣告自己找到了真愛,假公主露出天衣無縫的微笑,真公主傷心欲絕地跑了出去。
過了今夜,沒有人再會追究,后來真公主是被巫婆變成了天鵝,還是獨自沉入了湖底,又或者是嫁給另一位王子,從此過上了幸福快樂的日子。
……
……
我摘下頭套,轉身離開了宴會廳,走到一旁的露臺吹風。
露臺上卻早有一人端著酒杯靠在圍欄上,與大殿內的狂歡格格不入。
我走過去,和他簡單地打了個招呼。
美斯托回頭瞟我一眼:“你現在的臉色,嘖嘖,就像被人扔了臭雞蛋一樣難看。”
“抱歉。”我雙手搭在圍欄上,深吸了一口氣,“強顏歡笑不是我的強項。”
“我看你倒是演的挺好。”
我一愣,美斯托接著說:“別告訴我,你是真心祝福他們永浴愛河。”
“不然呢?”相對于美斯托一貫的犀利直白,我只好尷尬地笑笑,“埃拉西普斯曾經對我說,國王從來不會放太多的熱情在一個人身上。所有的情人對他而言,都是一朵開得正艷的玫瑰,保質期不過七天。”
“你不了解,那些都不是他真正的愛情。”美斯托仰頭輕輕抿了一口酒,“真正的愛情應該是雋永而綿長的。”
“我想我現在起碼了解了一點:愛情會讓人受傷。”
“呵……誰讓厄洛斯射出的是箭,不是玫瑰。”②
我自嘲地笑了笑:“看來只有傷害才能證明愛情。”
說完這句話,美斯托許久沒有回復。
就在我以為我們的對話已經沒有下文的時候,他忽然輕聲嘆息:“這世上,沒有什么能證明愛情,愛情是孤獨的證明。”③
夜風吹起他淺亞麻色的長發,讓他看上去不再那樣死氣沉沉,像一個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或許,習慣用冷漠偽裝自己,其實是因為并非無堅不摧。
透過玻璃落地窗,永恒殿內一派歌舞升平。而只有我和美斯托站著的小小露臺,仿佛被喧嘩世界悄然遺忘的一隅,安靜且疏離。
此刻,我和他,也許擁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心境,卻又默默共享著一份相似的孤獨。
……
……
一直和美斯托呆在露臺上,直到舞會結束,我都沒有再回去。
很快,亞特拉斯就帶著凱希離開。主角不在了,配角們也紛紛離場。我換上斗篷混在人群中離開了歐奈羅宮。不知道為什么,今夜不想留在這里,不想留在這座孤獨的島嶼上,這座龐大的皇宮里。我沒有目的地,或許只想找個沒有人的地方。
跟著人流游游蕩蕩,等到雙腳走累了,才發覺自己來到了一扇門前。
有人說過,一個人受傷后會習慣性回到令他最有安全感的地方,慢慢等待傷口愈合。
可當我發現腦海中一閃而逝的念頭與身體下意識尋找的結果吻合了,卻是這么可笑。
門后面,就是我曾經和亞特拉斯一起看過星星的地方。
那個小小的宿舍樓頂天臺。
猶豫再三,我還是推開了天臺的門——卻沒想到天臺邊沿上早已坐了一個人。他背對著我,身影顯得非常孤獨,風吹起他黑色的斗篷,在空蕩的天臺上獵獵作響。
——是他?
聽到推門聲,黑斗篷警覺地站了起來。我趕緊把自己斗篷的風帽放下,走到他身邊:“是我。”
他認出我的聲音,似乎不自然地退了一下。
“你怎么會在這里?”我熟門熟路地在天臺邊沿坐下,拍拍身邊的空地:“有沒空陪我聊聊天?”
黑斗篷猶豫了一會兒,伸手攏好自己斗篷的風帽,才又重新坐下。
說是聊天,等他坐好后,我卻一時無話。
天上的銀河跟永恒殿穹頂幻化出來的一樣。
不同的是,從這里望去,整個城市都陷入深深的睡夢中。燈塔的光柔和得像母親的手,撫摸過黑夜中的每一棟建筑,令它們散發出微微的幻覺一般的光澤。極遠處似乎有幾扇尚未熄燈的窗口,只是已經和遠天中的星子連成一片,難辨真假。
沒有蟲鳴鳥語,沒有現代都市喧囂的喇叭聲,沒有街邊公放嘈雜的音樂,沒有擴音器里過分失真的叫賣……波塞多尼亞的夜,是如此的靜謐,安然,孤獨。
萬籟俱寂。
獨自凝望著全世界的沉睡,時光就仿佛流水一般匆匆,瞬間即已蒼老,眨眼便成遲暮。
所有人都擁抱著自己酣沉的美夢,他們遺忘了除卻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或許只有夢,才是真正專屬于個人,并永遠無法被打擾和共享的。
就像關于亞特拉斯的一切,也是我的一場夢。
“我曾經和一個人躺在這里并肩看星空,他告訴我,那是他第一次和別人一起看星星。”過了很久,我用一種幾乎不屬于我的聲音說,“其實,星空就是星空,一個人看和兩個人看并沒有什么不同。可如果你一直都習慣獨自一人,當有天找到一個人陪你一起看過星空之后,他離開了你,從此,星空就會變得和以前不同。”
“人類究竟為什么要賦予事物那么多無聊的意義?明知不管有沒有那個人,星星都是一樣的千年不變,為什么還是會難過?”
“他對我說愿意為我改變這個世界,因為不想讓這個世界改變我。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發現,這個世界并沒有改變我,改變我的人是他。”
“我以為他是有那么一點點喜歡我的……”
“我錯了。”
我沒出息地吸了吸鼻子。
黑斗篷當然不能明白我的心情,他只是緩緩抬起手,想碰碰我的肩,但又迅速放下去,嘴里發出那個始終不變的奇怪音調。
“你一定覺得我很可笑吧?”
“其實我也試圖過離開這里,尋找回家的方法。可是當我在水晶塔看到他的那瞬間,一切決絕都土崩瓦解了。”
“你知道嗎,我并不喜歡這個不屬于我的世界,但只要一想到離開這里,離開他,還是會很舍不得……即使他從來都沒有喜歡過我。”
“我不是什么圣人,如果我犧牲自己成全了他的幸福,那我大概會很沒出息的抱頭痛哭。
但假如讓我眼睜睜地看著他不幸福,那我還不如立刻死掉。”
我把臉埋在雙手里,這樣才能把快奪眶而出的眼淚逼回去。黑斗篷輕輕撫摸著我的頭發,仿佛在安撫一只受傷的流浪貓。
等我抬起頭,他卻觸電般收回手,拉了拉風帽,沙啞地咳嗽幾聲。
“對不起,我實在是沒出息了,唉……你不會笑話我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你要笑就在心里偷笑好了。但作為哥們,還是必須要幫我保守秘密!”
黑斗篷點點頭。
“謝謝。”
我疲憊地閉上眼睛。
夜風很涼,星星很亮,其實一切都跟那個和亞特拉斯一起看星星的夜晚一樣。只不過此刻,換成他和凱希躺在繁星殿水波蕩漾的星空下,而我與黑斗篷坐在天臺邊,一片沉默的星空下。
…………
……
不知過了多久,東方漸漸亮起一片魚肚白。
我揉了揉被夜風吹疼的腦袋,跟陪了我一整晚的黑斗篷道別,搖搖晃晃站起來。
黑斗篷伸手扶住我,我看見他白皙的手上戴了一枚海藍寶石戒指,款式有些眼熟。還沒回憶起到底在哪里見過,忽然,我眼前一暗。黑斗篷一只手掌輕輕蒙住我的眼睛,另外一只手用力摟過我的腰。我不明就里地保持著這個尷尬姿勢,還沒緩過神,兩瓣微微發燙的唇就印在了我的額頭上。
短短的幾秒停滯后,身上的桎梏倏忽消失了。
我難以置信地睜開眼睛,面前空無一人。
凌晨的風從天臺上穿過。
額頭上有一滴冰涼的東西,伴隨著那個吻的溫度,一起落下,一起風干了。
作者有話要說:注釋:
①改編自泰戈爾《尋找》
②引用自網絡,出處不明。歡迎知道的親們告之。
③引用自史鐵生《靈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