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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這個模樣，好像也很躍躍欲試？”埃拉西普斯笑著瞟了我一眼。

我呆住。

腦海中不由自主產(chǎn)生出不好的聯(lián)想——我在臺上用五音不全的歌喉唱“兩只老虎兩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而亞特拉斯坐在臺下，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嘴角邊掛著一絲淡淡戲謔的笑容……

“雖然我很傷心，但是——”埃拉西普斯握起我的手放到他心口，“相信我，只要你能開心，我愿意割舍。”

——不，不應(yīng)該是這樣的，亞特拉斯根本不會笑。他應(yīng)該是眼神冰冷地掃我一眼，厲聲說：“我們既是自己的神，而普瑞爾，你是神經(jīng)病。”

……

“要不要我現(xiàn)在就去給你報名？”埃拉西普斯一句話驚醒夢中人。

開、開什么玩笑？！

我趕緊拉住他的胳膊：“我我我我肚子疼，得去上廁所，哎喲，哎喲，不行了……真不行了……”我一邊說一邊捂著肚子，飛速跑出了永恒殿。

雖說有《海神法典》的制約，但是難保埃拉西普斯不會對我用讀心術(shù)，如果他知道了剛才我腦內(nèi)想的都是些什么——哦，神吶，我簡直想找塊磚拍飛自己！

這么想著，我趕緊加快了腳下的步子。反正現(xiàn)在永恒殿是肯定回不去了……目前最好的選擇就是在花園里散散步，等待宴會結(jié)束后再隨著大批人群混出去。

……

永恒殿后花園里的小路是由“歐立哈坎”碎石鋪成的，散發(fā)著彩色的微微熒光。國王的花園自然是氣派無比，縱使我只沿著一條小路走，半小時以后也不知逛到了什么地方。

微涼的晚風(fēng)擦過耳側(cè)，帶來一陣渺遠的樂音。那不是永恒殿里的歌聲，而是另一種非常好聽的聲調(diào)，清脆而空靈。我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隨著音樂尋過去，走了約摸十幾分鐘，就看見一個人坐在花木扶疏處。

他就那樣坐著，膝上放一個水晶八音盒，盒蓋打開，有淡淡流轉(zhuǎn)的光暈從里面溢出來。

我聽出了這八音盒的曲子就是奧杰麗娜剛才唱的那首。

水晶八音盒的光暈在他身上一圈一圈散開，像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孤獨，把他和整個塵世的喧囂隔絕開來。宛如一灣森林深處濃霧彌漫的湖泊，任憑月光皎潔，卻從未照落清透。

我還在樹叢后頭貓著腰打量他，他卻忽然抬起頭來，目視著我的方向。夜空下，他的眼睛熠熠生輝，仿佛銀河所有的星星都鉆進了那雙瞳仁里。

我呼吸一滯。

他緩緩取下銀色假面，微卷長發(fā)順著摘下的面具被輕輕地?fù)艿郊绨蛞贿叀Ｂ冻鲈谠鹿庀赂裢怵ò椎哪橆a，眼窩中深嵌著一對海藍寶石般的瞳仁，一襲雪白長袍及至腳踝。

夜是黑色的，天空是黑色的，樹叢是黑色的，萬事萬物都是黑色的，只有那個人周身散發(fā)出光暈，仿佛成千上萬只看不見的流螢在圍繞著他翩翩飛舞。

這個人——居然是亞特拉斯？！

亞特拉斯合上八音盒，哀傷的旋律戛然而止。

“出來吧。”他望著我的方向，聲音一如既往飄渺而動聽。

“哦……”我蚊吶似的答復(fù)了一聲。

“你是不是迷路了？”

“咳咳……好像是。”我以蝸牛速度從樹后挪出來。

亞特拉斯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想過來坐會兒嗎？”

“不不……”不過去的話他會以忤逆之罪處死我吧？我趕快狗腿子地說，“好好好的，遵命。”

蒼天吶，與這個變態(tài)國王同坐一條長椅，簡直是找死的節(jié)奏！

可憐的我只好盡量靠著邊緣，和他保持一定距離。

“看來你也不太喜歡里面的氣氛。”

“啊？”

“我是指永恒殿里面。”

“哦……其實里面的表演挺有意思。”就是呆久了，我會忍不住胡思亂想。

“但我覺得很無聊。”亞特拉斯淡淡地說。

“那個……里面不是在為陛下票選新情人嗎？”

“沒有感情的人在一起，怎么能說是情人。”

我偏頭去看亞特拉斯，只見他一手撐著下巴，一手又緩緩撥開了八音盒。憂傷的曲調(diào)再度飄了出來，在這寧靜的夜空下格外令人心碎。

“陛下好像很喜歡這首曲子？”

“嗯……”亞特拉斯點點頭。

過了片刻，他像是忽然反應(yīng)過來什么似的，驚訝地問我：“你能聽到？”

“我我我我……”我被他嚇了一跳，“如、如果陛下不準(zhǔn)外傳我我我肯定打死也不說！”

“你誤會了。”亞特拉斯托起八音盒輕輕轉(zhuǎn)了轉(zhuǎn)，“我只是奇怪，因為目前除了我，還沒發(fā)現(xiàn)第二個人能聽到它的聲音。”

“可剛才奧杰麗娜還在永恒殿里唱過這個。”

“嗯，因為兩百年前我記錄下了這個曲譜，后來就流傳到民間，還被賦予了歌詞。”

我點點頭：“那陛下為什么不干脆把這個音樂盒制作成大家都能聽到的那種呢？”

“這不是我制作的，制作者應(yīng)該是三王子的愛人莫貝林，不過自從她失蹤后，這種古老的工藝就失傳了。據(jù)說當(dāng)八音盒底部刻上主人的名字后，就只有這個人和他的心上人才能聽見樂聲。”亞特拉斯端起八音盒的底部給我看了看，“很可惜，這個下面什么都沒有，因此我并不是它的主人。”

“那樣也好，像這種悲傷的曲子還是少聽一點，不然容易抑郁。”我歪頭吐舌，做了個‘翻白眼’的表情。

“這么美的曲子，或許是哪位精通音律的神祗所作。如果他還在的話，聽到你的評價一定……哭笑不得。”亞特拉斯居然輕聲笑了。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如鋼琴聲一樣純凈的笑容。

我竟然也情不自禁地跟著他微笑，雙手合十朝天空拜了拜：“幸好那個神沉睡了。”

“是啊……”亞特拉斯合上八音盒，抬頭望著墨黑的天空，“所有神都沉睡了，包括我的父神。”

“陛下很崇拜海神吧。”

“沒有哪個孩子不崇拜自己的父親。”亞特拉斯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閉著眼睛把頭輕輕靠在椅背上。不知為何，我仿佛能感覺到他此刻只是在掩飾那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的一點脆弱。

曾經(jīng)聽說，亞特拉斯是海神最引以為傲的兒子。

這世上大多數(shù)的引以為傲都伴隨著超乎想象的壓力，足以令一個人的內(nèi)心無比孤獨。

即使近在咫尺，能感受到他身體散發(fā)出的淡淡溫度，能看到他湛藍色瞳仁中自己微茫的倒影，但我仍然覺得，亞特拉斯始終活在一個誰都無法觸及的世界里。

看不見，摸不著，那個封存著他的魂靈與世隔絕的空間。

似乎與我想象中的那個國王陛下截然不同……

……

……

直到遠處烏瑞亞山上的鐘聲響了三次，我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和國王陛下獨處了整整兩小時。

其實大多數(shù)時間內(nèi)，都是我們倆各自靜坐著。不同的是，他一派悠閑，而我如坐針氈。

到后來亞特拉斯問了我些關(guān)于學(xué)院的瑣事，而我居然也能和他聊起自己在亞特蘭蒂斯的生活。雖然大部分都是我在說，例如每天上課都被伊菲蒙欺負(fù)，例如去酒館騙埃澤斯的酒喝，例如埃拉西普斯帶我來參加這個舞會，又例如坎坎和十王子的感情糾葛，甚至我還提到了那只討人厭的厚臉皮肥貓……而亞特拉斯全程都在偏頭傾聽，臉上掛著專注的神情，時不時還會好奇地問上一兩句。這讓我有一種錯覺，其實國王陛下是個經(jīng)常閉門不出的可憐蟲，他幾乎對正常人的娛樂生活一無所知。

神廟傳來的鐘聲漸漸淡去，樹梢月已在不知不覺中爬到了墨黑的蒼穹之頂，永恒殿的歌聲好像早已停止了。

我伸了個懶腰，忍不住問道：“陛下不去永恒殿看看那些候選的美人嗎？”

“這件事我已經(jīng)交給了近衛(wèi)官凱爾特，他會為我負(fù)責(zé)的。”亞特拉斯坐直身子，背后斜出來的幾株花枝隨他的動作微微搖晃，“我想你更應(yīng)該擔(dān)心怎么回到波塞多尼亞主城，就目前的情況看來，永恒殿應(yīng)該沒人了。”

我站起來朝永恒殿的方向打望，看不清那里是不是還亮著燈，也聽不見有什么喧囂聲。心內(nèi)有些著急，慌忙說：“對不起，陛下，我想我該離開了。”

亞特拉斯點點頭：“路上小心。”

“謝謝陛下。”我朝亞特拉斯鞠躬，然后轉(zhuǎn)身。

邁出一步……兩步……三步四步……我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連忙停下，向后轉(zhuǎn)：“陛下，我還有最后一個問題想請教您，可以嗎？”

亞特拉斯放下八音盒，側(cè)過頭來看著我：“嗯，你說吧。”

“你認(rèn)識萊恩嗎？——呃，就是和您長的一樣，但其實又不太一樣的人。”

亞特拉斯若有所思地蹙起眉頭：“他臉上有傷疤嗎？”

我想了想：“沒有。”

“那我應(yīng)該不認(rèn)識。”他淡淡地說。

好吧……或許是我想太多了。萊恩人那么好，肯定不會和我一樣倒霉，被卷到這鬼地方來。

“抱歉打擾您了，國王陛下。”我朝亞特拉斯用力地?fù)]了揮手，“晚安，祝您好夢！”

“晚安。”亞特拉斯微微頷首。

咳咳，與他的優(yōu)雅相比，我真是傻帽透頂。

我頭也不敢抬地匆匆繞過亞特拉斯，順著小路跑了。

……

……

那個時候的我并不知道，很多年后，假如被人問到：一生中最想留駐的歲月是什么。

我會說，就是此時此刻。

此時，此刻。

一切過往早已落幕，一切悲傷尚未登場。

我們在錯肩而過的罅隙里揚起年輕的臉，仿佛擁有全世界，卻唯獨不擁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