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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伯特艱難地扭過頭,用還沒有被血污遮蓋的一只眼睛看著沈沖,他發現這個男人有一雙深邃的眼眸,他曾經見過一些中國人,他們的眼睛是棕色的,而面前的這個人的眼睛一片漆黑,如同石油,如同星空,如同地獄空氣中燃燒著的黑色火焰。
我會吞噬你的靈魂。它說。
艾伯特第一次感到恐懼,他以為自己到死也不會屈服,但他最終只能無奈地承認,他也不過是一個凡人。
“可以說多久?”艾伯特問。
“在我厭煩之前,”沈沖說,“你現在是個編故事的人了,好好享受這份職業,發揮你的天賦吧。幻想自己是野蠻部落中的說書人,如果沒有博得聽眾的滿意,就會被吃干抹凈。區別是即使是部落里的食人生番,也會在吃人前發出噓聲,而我會立即扣動扳機。”
艾伯特閉上眼睛,他慢慢說道:“我剛剛說過,這是片神奇的土地。在這里我會做很多錯事,但它們不會像在其他地方一樣清晰明了。”
艾伯特艱難地站起來,他走到一面掛著各種照片、獎狀和剪報的墻前面。
“怎么,”沈沖眉毛一挑,“想炫耀自己的功績么?這個招式太老套了。”
艾伯特搖了搖頭,“請您看清楚,這些可不是贊美之詞。”
沈沖掃了一眼,墻上報紙的內容來自多家報紙,文字以英文為主,有些是法文、西班牙文,還有幾張是阿拉伯文。
大多是關于敘利亞難民營的,全都是負面新。報道難民營臟亂差,犯罪猖獗,缺醫少藥,食物和水供應嚴重不足,尤其是水,許多兒童引用了污水而感染疾病,躺在難民營的隔離棚里奄奄一息,這些兒童被父母拋棄——他們不能放任其他兒子被病痛傳染。
照片大多是病童的特寫,還有難民營的鳥瞰、絕望的父母、在地上躺滿一片的傳染病人、擠在污水塘附近打誰的兒童……
如果說現在的難民營是垃圾堆,那這些照片上的難民營,就是地獄。
“你是想告訴我,這都是你的功績?將他們從死亡和絕望中拉出來。”
“我不敢這么說,”艾伯特回答,“事實上我做的很少,這地方不缺同情心泛濫的好人,和世界上絕大多數地方一樣,這里只缺錢。”
“可以理解。”沈沖嘲諷地點了點頭。
“先生你有么有注意到,這些文章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沈沖聞言之后仔細觀察,最后發現,除了全部都是報道難民營之外,這些發布在不同品牌、國家甚至語言的報紙上的文章,作者全部來自同一人。
巴西勒·艾伯特。
“你竟然還得過荷賽獎?”沈沖看到角落里的一張證書后,略微有些驚訝地說。
“這張。”艾伯特的眼神瞥向墻上的一張黑白照片。
那是一張俯拍照片,一個小女孩站在已經快要干涸的河邊,將破布貼在河床的泥漿里,吸收水分。她的身邊有一個矮胖的塑料瓶,里面已經裝了小半桶骯臟的污水。
整張照片對比明顯,沖擊力強悍。女孩的辮子、泥濘的土地、骯臟的小手和灰暗的水瓶,構成了一副無聲的諷刺畫,詰問著每一位觀者。
“這個十二歲的女孩,就是第一個被我‘出賣’的人,我現在還記得她的樣子。那時候這座難民營只有幾千人,但卻比現在擠十倍,到處都是拉幫結伙的乞丐和黑幫,與約旦人親近的家庭控制了救濟物資的發放,每甁水會被克扣下半瓶,而這是全家人三天甚至一周的生活用水。人們只能去附近的小何里汲水,那些河又臟又臭,早已被作坊和化工廠污染,水是淡綠色,味道刺鼻。那個女孩就站在河岸邊,踩進淹沒腳踝的淤泥里,她的眼角很大,鼻子上有些雀斑,她的上嘴唇有些突出,當看到陌生人的時候,她的雙眼會牢牢盯住對方,嘴唇微微翕動,這讓她更像只兔子。她現在生活在約旦的卡拉克,丈夫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又矮又臭,嘴里臭氣熏天,他是當地的一名鞋匠,妻子死了,于是來這里想再找一位。她需要每天早晨五點起床,跟丈夫一起工作,硝皮,送貨,做各種雜貨,她即是妻子,又是半個學徒。我知道她的生活肯定很痛苦,但我不知道的是,這和喝污水然后在胃絞痛中死去相比,哪個更好一些,但這至少是一種活法。另外,她值300第納爾,這些錢被我拿去,為一個從以色列買來的二手凈水器,換了一張新的濾芯。我本來只是一名記者,但從那臺濾水器開始,我成了這難民營的一部分,人們叫我‘齊鵬卡’,意思是送水之人。我從幫他們凈水,然后用可樂瓶將水送到他們家孩子手里,到后來被當多調停人和裁判,再后來有越來越多的救助組織來到這里,我就一直呆在這里,直到現在。我從那以后,一直出賣女孩,男孩,也有些招募傭兵和勞力的,我只能盡量分辨他們的真假,我狡詐地與那些客戶商議價格,以求榨取更高的利潤。如你所見,我現在將生意做的很大,從將女孩賣給村里的鰥夫,到現在把她們賣給沙特的富豪。”
“這些錢的用處是?”沈沖看著桌子上的美元。
“一小部分會用來整修房屋,購買一些抗生素,還有很大一部分要用來交保護費——在這項生意中,我并不是什么大老板——怎么樣,讀者朋友,這個故事你滿意嗎?”
沈沖放下了手槍,說了一句,“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