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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易絲將放下酒杯,望著窗外,月上中天的唐人街漫天無星,只有一輪圓月皎潔照人。
她沉吟許久,終于緩緩開口:“我害怕遺忘。”
“遺忘?”
“我上中學的時候,有一天老師給我們講光的傳播,他說任何含有信息的介質(zhì),都不能超越光速,這是宇宙的真理,光速就是影響的界限。比如太陽光到地球所需的時間是八分二十秒,那么就算此刻太陽熄滅,我們在八分二十秒后才能感覺到。而在太陽光到達不了的地方,即使太陽熄滅,對其也毫無影響。相反的,如果光一直停留在天空中,那么即使星星消失了,他對于人類來說依然存在。仙女座距離地球220萬光年,也就是說我們現(xiàn)在看到的仙女座星系,是她220萬年前的樣子。即使它現(xiàn)在消失了,依然會在宇宙中所有生命的眼中存活220萬年,對于生命來說,這幾乎就算是永恒了。
接著他舉例說,甘地在印度絕食可以引起千萬人的注意,迫使英國政府允許印度自治。但非洲中部兩大氏族的血腥仇殺,卻很可能淹沒在歷史的荒漠,對世界毫無影響。他們就這樣被遺忘了,消失在歷史里——不,應(yīng)該說從未進入歷史。“
“所以你想把他們記錄下來?”沈沖有些敬佩,這種想為普通人作史的精神令人尊敬,沈沖忽然想起小時聽過的一首歌中的歌詞,“徒勞無功,想把每朵浪花記清。”他試著翻譯給露易絲聽,還問她,是不是就是這種感覺?
“不,恰恰相反。”露易絲搖了搖頭,“我是想通過自己的行動,讓別人把我記住。”
得,閱讀理解做多了,給人家的話過度解讀了。
沈沖郁悶地悶了口酒,發(fā)現(xiàn)挺長時間不來,這餐廳的酒還挺好喝,不禁又添一杯。
露易絲與他碰杯而酌,放小酒杯后,她繼續(xù)說:“我的父親是東德的共產(chǎn)黨人,柏林墻倒塌后,他帶著全家來到美國,我在美國長大,他給我講關(guān)于民主德國、統(tǒng)一社會黨、工人階級戰(zhàn)斗隊,我一概不懂。老師上課也不講,課本上也沒有關(guān)于民主德國的內(nèi)容。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民主德國只不過是父親編出來騙我的童話故事。
我父親有著老式德國共產(chǎn)黨員的硬派作風,管理我們兄弟姐們就像管教軍隊和黨員,每天要訓練,匯報,還要思想交流。別人在聽后街男孩的時候,我卻在看《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我們家在西海岸,我卻在高中時就來東海岸讀書,就是想逃脫他的枯燥教訓。
后來有一年我回家過暑假,我爸爸一整個假期都沒有提起這些東西,他只是舉著報紙呆呆地坐在屋檐下,一看就是一天。我高興的要死,又好奇的要死。臨走時我忍不住,偷偷問媽媽,她說父親有一次忘了最后一任東德部長會議主席的名字,于是就出門問別人,每一個人都不知道,甚至沒一個人知道什么是民主德國。”露易絲品了口酒,“我爸爸覺得不可能大家都錯,就他一個人對,他覺得自己肯定是瘋了,于是他就瘋了。”
沈沖沒有說話,他煩躁地又喝了杯酒。他對露易絲父親的感覺不僅有所了解,而且有某種感同身受,畢竟他來自中國。
露易絲將杯中酒飲盡,最后總結(jié)發(fā)言:“我沒有本事發(fā)出自己的光和熱,又害怕像父親、星星、非洲人和東德那樣被人忘記,于是只能站在爆炸的火山旁邊,哪怕要為此歷經(jīng)千難萬險,為之粉身碎骨,我也再所不惜。因為我知道自己沒有創(chuàng)造歷史的本事,所以要千方百計,在歷史發(fā)生的時候,第一個站在現(xiàn)場。”
沈沖不知道該說什么,能有這樣的執(zhí)念也很可敬可畏。
“怎么樣,聽完后是不是對我大有改觀,覺得我不僅外表漂亮,內(nèi)心還是個心機婊?”露易絲促狹地問。
沈沖搖了搖頭,“私欲推動偉大進程,你是美國精神和資本主義的代表。”
“我也這么覺得。”露易絲笑了。
揭過這段略微有些沉重的對話,沈沖和露易絲聊起了這幾年記者生涯中遇見的奇人奇事,空氣為之一輕,呈現(xiàn)出輕松活潑的氛圍。
果然不論東西方,餐桌上都是拉近關(guān)系的最好場所,一頓飯吃下來,二人之間本已有些生疏的關(guān)系被彌補回來,而且有進一步發(fā)展,成為至交好友的傾向。
沈沖牽著露易絲離開餐廳的時候,已經(jīng)月上中天,唐人街中燈火璀璨,游客和逛街的人群往往來來,已經(jīng)有幾分醉意的露易絲興致很大,每一個攤位前都探頭探腦想去瞧瞧,一條街走下來,花了近一個小時,等走到街尾的時候,酒都快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