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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兒低頭看了會,抿唇道:“太后心中早有丘壑,何需再問婉兒?”自十歲起,她便被訥敏在宮宴之上相中,跟在身邊,如今已有十一年,她素來聰慧,對訥敏的心思亦能揣摩出幾分,如何瞧不出她此刻的心情?
“你這丫頭,哀家問你一句,也能得了你的抱怨,越發貧嘴了。”訥敏失笑地瞧了她一眼,卻無半點惱意,“替哀家磨墨罷。”
當收到東都來信,李賢看過,便將信壓在案上,露出幾分苦笑。母子天倫,他的養母和生母素來不睦,這天倫,是在問他的取舍呢。忍不住頹然嘆了口氣,默默地吩咐內侍與他研墨。李賢坐在案前,面上平靜無痕,落筆緩慢而有力,仿佛將所有的力氣都盡數灌注在手中的朱筆上。
宮中太妃凡育子嗣者,皆可接往王府贍養,盡享天倫;靜婕妤武氏,乃世宗皇帝之舊,朕不敢妄議,命其往感業寺為皇家祈福。
木然望著內侍恭謹地捧著親筆詔書退下,李賢心里卻是極平靜的,為君者,當有所取舍。他自幼在安仁殿,母后的言談舉止從不敢相忘。猶記得那一日,屋外是冬藏的寒峭,屋內卻是融融的暖意,他的母后,大唐的攝政皇后,斜靠在榻上,腰間蓋著一條純白無暇的狐貍毛毯子,一手撫著額角,一手拈起一本奏折,唇邊含著閑適的笑,仿佛,便是那尋常的閨中女子,翻著一卷詩書打發時間一般。
漫不經心的舉止,卻是叫人無法直視的尊貴。
將奏折隨手丟在一旁,接過女官奉上的茶盞,白色水霧裊裊,模糊了她溫婉柔美的臉龐:“此事,你有什么看法?”
李賢張了張嘴,終究是低下頭,沒說話。自母后攝政,朝中頑固老臣從未有一日消停,此回,蕭氏族人犯事,并非大過,蕭氏族長親求上門,母后仍按律行事,一捋到底,不曾有半點情分。如今朝堂之上,蕭氏更緊咬著王家不放,鬧得不可開交。他本是心憂難安,可瞧見母后如此,卻茫然了起來。
“賢兒可知,他們為何要將此事告知與你?”母后的語氣很平淡,連神情也是淡淡的,仿佛什么也沒放在心上,看在眼里一般,“因為你的母親是我。朝野之上,不過是一場一場的交換罷了。拿不出我想要的,便換不走你所求的,如此而已。”
回過神來,李賢臉上的苦澀越發重了。他的母后,從不避諱他的身世,亦從不掩飾她的喜惡,他能在朝堂上游刃有余,亦得益于她的傾囊相授,可時日愈久,卻讓他愈是迷茫,欲看不清他的母后是個怎樣的人,更生不出半點旁的心思。
東都洛陽,論尊貴威嚴或不及長安,但風流韻致卻更甚幾分。
站在別宮門外,看著宮門次第而開,宮人恭謹地跪伏了一地,李賢心中微嘆,面上卻十分平靜,下了御輦,正了正衣冠,邁步而入。
東都別院甚多,皆是瓊樓玉宇、雕欄玉砌,富麗而精致,然此處,卻是清幽一片,青蘿蔓藤,流水潺潺,仿佛置身煙雨江南,連院中的風也輕柔繾綣得很,讓內室里的對話也變得溫柔了起來。
“母后,朕這些年不敢有一日忘了母后教誨……”
“母后,朕有所不解……”
“母后……”
大唐最尊貴的女子,昔日的攝政皇后,今日的皇太后,卻只攏著薄衾淡淡地笑著,過了許久,方柔聲道:“圣人舟車勞頓,那便在別宮多住上幾日罷。”
李賢的聲音也沉默了許久,帶著一絲微不可見的幽怨之意,輕聲說道:“母后,朕……終究是您的皇兒。”兒時,母后摟著自己輕聲哼著小曲,面上的惆悵他不甚明了,可年歲漸長,他如何不知母后心里,最深最柔軟的一處,不屬于他,亦不屬于他的父皇。
“哀家怎會不懂?可是,你更是大唐的天子,不是么?”
“母后,王家,亦是大唐的臣民,此事……雖是朕的母族,可朕亦不能不知。”太原王氏本就是名門望族,兼之太后乃王氏女,更是蒸蒸向上,朝中無人敢輕視絲毫。因太后攝政,王家頗得韜光養晦之要領,讓朝野上下嘉贊不斷,卻不想,不過數年光景,留在朝堂上的,便只是個空架子而已。
“若有哪位愛卿對此有異議,不妨讓他過來一趟,哀家自會告訴他,王家究竟在做什么。”
談話到此,便已入僵局。李賢縱有萬般心緒,也只得微澀一笑,應道:“能隨侍母后身邊,朕求之不得。”起身離開時,忍不住回頭看了眼低眉側目站在母后身后的女子,上官婉兒,初登基時,他曾跟母后討過,卻因上官婉兒的婉拒而未果,沒想到,過去這么多年了,她仍是娉婷孑然在母后跟前。
離開內室,來到自己的寢殿,李賢的臉上露出深深的疲憊,對跟前最是信任的近臣嘆道:“母后若執意如此,朕亦是無力得很。”
無聲,沉默。
身為昔日的東宮舊臣,忠君不二的臣子,自是希望圣人可以將朝廷宮闈內外盡數掌在心里,再無半分掣肘,可為官多年,他又如何不知,眼下這位歸隱還政的皇太后,對大明宮,對朝堂,乃至天下有怎樣舉足輕重的力量,那時數十年攝政天下,潤物無聲的侵占,將自己的勢力與蒼生福祉交錯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榮,這般謀略,叫人心生忌憚的同時又難免欽佩不已。
“朕知道母后的意思,朕自幼在母后身邊長大,對母后的性情亦是清楚的,母后做事,謀定而后動,只要朕不動,一切都會太平無憂的。”
別院數日,李賢便辭別了訥敏,返回長安。
看著內室里閑適而淡然的主子,上官婉兒忍不住輕聲道:“圣人來去匆匆,不知朝中是否生事?”
“小節而已,無礙。”訥敏輕輕地答了一句,可言語里的篤定與自信卻顯露無遺,“婉兒無需擔憂,哀家總得把你們都安置妥當了,若不然,叫哀家如何放心得下?”對于生死,她看得極淡,此生也算是榮歸,只需將跟前舊人安排好了,便無他慮。
見她闔上眼養神,再無說話的興致,上官婉兒仔細地將薄衾蓋好,便悄悄退了出去。
當聽聞太后病危的消息時,朝野之上,一片肅穆。李賢更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趕至洛陽別院,瞧見病榻之上,消瘦而枯敗的面容時,忍不住竟落了淚:“母后。”
訥敏抬起手,輕輕替他拂去,眼底的平和安寧,仿佛生與死,不過是一宿淺眠罷了:“賢兒可曾怨過我?”
應該是軟語安慰,說自己滿心濡慕,從未有怨,可不知怎的,當對上那雙含著三分笑三分嘆的眸子,他竟說不出話來,只低頭不語。
“是母后對你不住。”訥敏低低地笑了,起初,可以借口是因武氏之故,可后來,攝政的是她,掌權的是她,對武氏早已沒了忌憚,她也難如此自欺了。腦中不自覺又浮現起安樂堂里,她親手迎接的生命,那顆用藤草編成的寸草心,那個在仁壽宮慎重跪下的明黃身影,明明是幾十年前的事,可一幕幕,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浮出一個極溫柔的笑來。
李賢抬眸,瞧見母后滿是懷念的神情,心中一痛:“母后,孩兒……”
“母后可曾告訴過你,我兒如此,母后心中甚慰。只是,來生,若有來生……”
李賢只眼睜睜地看著拂在臉上的手輕輕地滑落,留下未解的嘆息,在他心頭重重地落下。
滿城的喪鐘悠悠,皇太后薨,天下縞素。
如此哀榮,訥敏自不在心上,她只是恍恍惚惚地走著,在一片漫漫無垠的黑暗里,如巨大而厚重的霧霾遮住了所有的光華,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遠,終是聽得一聲輕輕的嘆息“癡兒”。
何為癡?
執于本心,自我自在,縱染癡嗔毒,亦我所求。
依稀中,似有光華掠過,在滿目的墨色里分外妖嬈,下一瞬,便聽得稚兒泣聲,尚未來得及分辨,心中的熟悉之感因何而來,便又昏厥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這兩天斷更,也是燈花馬虎,在企鵝小群里說了一下,忘記留言在文這邊了,害大家久等了,實在對不住。
因為是在碼結局,所以很多東西有點亂,晚了些些,很抱歉。
關于廢后,是個很偶然有的念頭,想寫寫短篇的文,算是一種隨筆,又因自己確實欣賞阿嬌,便貿貿然動筆了。起初的時候,定的大綱,是一條不懂愛,慢慢學會愛情里的妥協和無奈,最后擁有這種現實的愛情的故事。不過寫著寫著,確實是出了很多問題。女主性格一開始定得太淡了,后來這感情線就怎么也弄不出來了。
也是燈花自己的筆力不夠,無法駕馭這樣既有節奏,又不失情節的綜文,容易拖沓,又不擅言情,確實是讓我很傷腦筋。
后來,便琢磨著換了個基調,才有的明宮吳氏和唐宮王氏。文到這里,已經不知道往下還能寫什么,女主的性子冷清,無關情愛,后宮里也無太多情愛可言,而權勢,兩世的太后,一世賢德,一世權勢,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天下至尊的寶座,再往后,也寫不出別的權了。
本來還打算修改一下清宮部分,可是反反復復的,卻不知該怎么弄,順治和孟古青,確實是我顧慮太多,本來,他是我最初大綱的男主,一寫崩,徹底就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