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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良輔哭喪著臉又重復了一遍:“萬歲爺,太妃已經將御醫們都傳去王府診治了,可……”若非如此,下人們怎敢急急進宮稟告皇上?
“不可能!博果爾最擅騎射,怎會無緣無故就失事誤傷?還不給朕速速去查!朕不信!朕不信!”
看他臉色慌白,搖搖欲墜的樣兒,孟古青亦是于心不忍,起身扶住了他,輕聲勸道:“皇上,您若當真放不下心,不若移駕王府去看一看,您與王爺兄弟情重,說不定,王爺亦在盼著您呢。”
“對!對!吳良輔,給朕備車,不,備馬!”
看他跌跌撞撞地往外奔去,吳良輔領著眾太監宮女急急地在后頭追,不停地喊著“皇上,小心”、“萬歲爺,您慢著點”,兵荒馬亂的,一片混亂不堪。孟古青忍不住嘆了口氣,這后宮,又該起風了。
慈寧宮里,孝莊亦是驚起:“此事當真?”
蘇麻喇姑心底暗嘆著氣,道:“襄親王墜馬誤傷,業已昏迷抬回王府,太妃更把全部御醫招進府去,若非真的不好了,又怎會如此?如今,皇上也從西苑趕過去了,怕也是想見王爺最后一面。”
“將前兒剛進貢的那對熊掌也送去罷,你看著內庫里還有什么可用的,都帶過去。”孝莊閉了閉眼,面露幾分黯然,“便是襄親王用不上,往后,太妃也是得用的。”
蘇麻喇姑連忙應是,看她如此情態,知她不欲再言,便朝跟前伺候的宮人打了個眼色,示意眾人退至外間候著,又親自虛掩上門,低低地嘆著氣,往內庫去了。剛盤點好藥材,欲出宮一趟,卻見一小太監連滾帶爬地從外頭跑進來,湊到她耳邊一陣私語,叫她臉色唰得陰沉了下來:“當真無誤?”
“捅破天的大事兒,奴才怎敢虛報?”
“快隨我進殿去稟告太后。”蘇麻喇姑也不敢有半分耽擱,拉著他急急地去見孝莊。
這廂走得飛快,那頭順治也是一路緊趕慢趕,可待他到達襄親王府時,大門外卻已掛上了白幡。讓他整個人都癱軟了下來,竟就這般直剌剌地從馬背上跌了下來。
吳良輔見機極快,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的氣力,才攙住從馬上翻落的順治,動了動唇,哭喪著道:“皇上,王爺他……去了。”
“皇上請節哀。”眾人更紛紛跪地,高聲道。
順治身子一顫,趔趄地倒退三步,嘴唇翕動,想說什么,卻又不知能說什么。忽然,一把推開他,飛快地沖進府去。
剛至正院,卻聽得奠堂里一陣狼藉聲,交雜著一個尖銳至極又歇斯底里的冷笑:“哭?你還有何顏面哭?莫說是打你,便是要了你的命,又有誰敢說一句?有膽兒謀了我兒的命,就沒膽子認?我告訴你,烏云珠,你生是博果爾的福晉,便生生世世都是他的人,他去了那邊,你這做福晉的,就該絞了頭發日日到佛前為他祈福誦經!想要撇開他去過逍遙日子,只要還有我一日,你就休得妄想!”
順治只覺得整個頭都快要炸開了,來不及思索,便已快步沖了進去,卻見烏云珠癱在地上,兩頰早已紅腫得不成模樣,淚痕斑駁,發髻早已被拉扯松散了,一大摞還拽在太妃手里,一手拿著把剪刀欲給她落發,旁邊圍著兩個想勸,想阻攔,卻又手足無措的宮女嬤嬤。
“太妃,您這又是作甚?”
這博果爾剛走,額娘福晉就鬧成這樣,叫他如何走得安心?
手里的動作一頓,太妃猛地回過頭,一見是順治,臉色更加陰沉了。想起書房里,那幅觸目驚心的畫作,叫她的心揪得更疼了,顫抖著手,將剪刀指著他,牙齒更咬得格格響:若非這兩人,她的博果爾怎會死?
這般動作,叫跟前的嬤嬤嚇得魂兒都沒了,再顧不得忌諱,趕緊上前將那剪子奪了下來。
太妃也不掙扎,只死死地盯著他。
“太妃還請節哀。”只道是痛失愛子,一時失了心智,順治倒也沒瞧出什么不妥來,勸慰了一句,又問,“博果爾呢?朕想去看看他。”
話音剛落,卻見太妃攏了攏散亂的鬢發,撣了撣旗裝,挺直了脊梁,昂然立在正中,將順治攔在門外,冷笑道:“皇上,您來這作甚?想看我母子的笑話么?您得逞了,生生地逼死了我的博果爾,您得意了?還是,心疼這賤婦了?”一指地上狼狽垂淚的烏云珠,瞧見順治漸漸蹙起的眉峰,太妃重重地哼了一聲,“我告訴你,烏云珠生時博果爾的福晉,就是死,也得陪著我的博果爾!”
“太妃……”
“皇上,您請回吧。”冷不丁的,烏云珠撐起瑟瑟的身子,一臉平靜地抬起頭來,明明是憔悴虛弱至極,神情決然卻灼灼得快要燃燒起來,如荼蘼花開凄艷而決絕,叫順治渾身一震,眼底滿滿溢溢的復雜里,有眷戀,有不舍,有心痛,有凄然,仿佛千言萬語都融在了這抬眸一眼里,叫順治情不自禁地往前一步,正欲看個真切,卻見她又飛快地垂下瞼,喃喃自語,“這都是烏云珠的命,是我該受的。”
“烏云珠,你這……你們究竟是怎么了?”順治只覺得茫然,似乎自己遺失了極緊要的一環,叫他怎也弄不分明,事情怎會忽然就詭異成這模樣。幾日前,還是和美的一家人,怎沒幾日,就成了仇讎?
“皇上自個兒做的好事,竟不敢認了?”太妃目光如刃,在兩人之間來回掃過,嗤笑道,“博果爾前腳剛走,你后腳就跟著來了,竟這般猴急地前來私會,竟連半刻也等不得了?還是,覺得這襄親王府,如同虛設,再不用顧忌了?”
“太妃,慎言!”順治的臉瞬間就黑了,自己心憂兄弟過府探望,竟被描黑成這樣,叫他如何能忍?“朕一片兄弟赤誠,豈容你如此污蔑!念在太妃喪子之痛,難免心神失常,朕便不與你計較。若有下次……”
“若有下次,你當如何?”太妃冷冷地打斷道,“你們做得,難道我還說不得了?福臨,莫要仗著你是皇帝就為所欲為,這君納臣妻、兄奪弟媳的丑事,我看你如何去堵住這天下悠悠之口!我道你怎忽然古里古怪地傳召她進宮去,沒想到暗里竟有了這等茍且!若不是得知了你們的丑事,我的博果爾怎會含怨而終,死得這么不明不白?博果爾打小就服你,拿你當嫡親的兄長敬著愛著,福臨,你怎么對得起他!”說罷,扭頭往案上,抓起那病牛臥棚圖,重重地甩到他跟前,“我倒要看看,當著博果爾的面,你要如何告訴他,你看中了他的福晉!”
未等順治開口辯解,卻聽身后一個擲地有聲的聲音:“他就這么稀里糊涂地走了,可對得起皇上,對得起大清?”
孝莊緩緩從大門進來,一臉肅容,平靜地走到跟前,坦然直視太妃含恨含怨的眸子,一字一句,緩慢又清晰地又問,“大清襄親王,堂堂議政王爺,竟這般輕生喪命,他又有何顏面去見愛新覺羅的列祖列宗?待你我百年之后,你又打算如何跟太宗皇帝交代?”
作者有話要說:這兩章寫得很吃力,不知道該怎么把情節表述出來,或許是燈花太貪心,既不想讓順治如歷史一般,因愛而生怖,又想讓烏云珠進宮,兩女同臺,才能有更激烈的碰撞。
斟酌再三,便有了這些橋段。也有朋友提議,讓博果爾一直都在,可燈花考慮了一下,還是按照歷史讓他英年早逝了。其實,私心里蠻喜歡博果爾的,挺萌的,哈哈,題外話,不神展開了,還是掩面遁走吧。
☆、第37章 賢妃進宮
乾清宮里,順治如困獸般在殿里橫沖直撞,遇到不順眼的,不合意的,一概踢翻,甩開,只覺得自己像是被死死束縛住了,如何掙扎也掙不出一條出路來。
那日,自襄親王府離開,卻不想,關于他和烏云珠的私情之說,竟鬧得滿城風雨,話里話外的,就差沒挑明了說是他逼死幼弟了。每日上朝,他總覺得似乎滿朝文武看他的眼神里都透著幾分詭異,便是慈寧宮晨昏定省,太后也是一臉郁郁,還未等他開口,便是一聲長嘆,一句好自為之,再不肯多說了。
仿佛,這天底下都已認定了自己的過錯。
“萬歲爺,您今兒都沒用膳,奴才讓御膳房熬了些香米粥,您好歹用些吧。”
吳良輔擰著眉頭,看順治跟沒頭蒼蠅似的亂竄,滿地的狼藉,暗嘆著氣,從小太監手里接過碗盞,擺擺手示意他退下,親自端到御案上,苦口婆心地勸道。
“萬歲爺,您這……身子要緊哪。”順治置若罔聞,似乎沒聽到他說話,自顧自地繞著圈,叫吳良輔越發心焦不安了,猶豫片刻,小心翼翼地打量著他的神色,又征詢道,“辰時西域新進貢了上好的馬奶葡萄,奴才聽說靜妃娘娘素來喜歡這個,要不,您也去西苑走走,這會子金桂苑可美著呢。”
聞言,順治腳步一頓,正欲依言,剛行幾步,猛地又止住了:“吳良輔,你說,她會如何看朕?”是否也同天下人一般,也認定是朕之過,害慘了博果爾?
主子的心思,他一做奴才的哪敢妄猜?可這話兒,吳良輔如何能說?搜腸刮肚、絞盡腦汁地琢磨了好半天,才惴惴地道:“奴才瞅著,靜妃娘娘是個識文斷字知情理的。”
“那烏云珠呢?”
“這……福晉也是好的。”吳良輔只覺得心砰砰地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后背更是爬上了一層又一層的寒毛,顫栗得叫他整個人都有些站不穩了,襄親王福晉,這可是眼下宮里的禁忌哪,可這更是萬歲爺心頭里的坎,“奴才瞅著,這福晉往后,怕是……太妃這模樣,怕也消停不了。”
提及太妃,順治亦是沉默。那日的瘋狂,他看在眼里,烏云珠的處境如何,可想而知。一想到那個柔弱美好的女子孤苦無依、以淚洗面的日子,順治心里亦不是滋味,沉甸甸地壓得他再不得半分安生。
“萬歲爺,無論如何,您也得先顧念著自個兒身子,來日方長嘛。”看順治似乎平靜了下來,吳良輔連忙又勸解道,“太后今兒前前后后都派了四五波人了,各位主子也是翹首盼著,可都惦著萬歲爺您的龍體哪。”